转眼时间已经逼近正午，市局门口堆满了看热闹准备第一手爆料的媒体。

陆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群伸长脖子、举着手机的媒体人。

他们像一群嗅到腐肉的秃鹫，在警戒线外来回踱步，偶尔有人对着镜头挤出悲天悯人的表情，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年轻生命凋零”的故事——配图却是从远处偷拍的尸体轮廓。

陆绎冷眼旁观，觉得非常可笑。

记者本来是一个正义的职业，揭露黑暗，报道真相，无冕之王。但是现在这个行业越来越娱乐化，噱头已经远比真相重要。而且那种不愿同流合污的记者会被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排挤，或丢工作或丢本心，形成一个恶循环。这个行业也就这么一路下坡，从人人敬仰的“孤胆英雄”“正义使者”变成不知廉耻，断章取义的街溜子。

不知道记者界的往圣先贤看见这种情形会不会气活过来。

“真有意思。”他低声说。

程析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陆绎的侧脸上。

“想什么呢？这么大舆论压力还不好好工作，站着发呆，我打报告扣你工资啊。”

“在想——”陆绎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们拼尽全力查出来的真相，让他们添油加醋地构成一篇颠倒黑白的稿子，变成他们手里的一条‘10万+’爆款，被消费完就扔进流量池里沉底……那我们做的这些，算什么？”

程析没立刻接话。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向窗外。

“算正确的事。”陆绎说，“还是算正义的事？”

我怀疑你，熙熙攘攘的正义。【注】

程析偏过头看他。陆绎没回头，但程析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这俩有区别？”程析问。

“有。”陆绎终于转过脸，对上他的眼睛，“正确的事，是按程序走完每一步，结案报告写得漂漂亮亮，领导满意，舆论过关。正义的事……”

他没说完，但程析懂了。

“程序性正义和结果性正义，”程析笑了笑，声音放得很低，“怎么了，徒儿，你这是要跟我打辩论赛？”

在正义里，有回答不了的问题。

也不确定，自己代表了光明。

陆绎没笑。

程析看着他，那点笑意也慢慢收了。窗外的嘈杂声像被什么隔开，只剩两人之间那几公分的距离。

“你父母的案子，”程析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我一直记着。”

陆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查一天。”程析说这话时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些记者身上，“就算不是为了给谁交代，也不是为了什么正义。是因为——”

他顿住，没往下说。

陆绎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他侧头去看，程析已经转过身，朝审讯室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外面那些记者，不用太在意。物伤其类——顾言和苏瑾都是普通人，他们害怕这种事会落在自己头上。媒体只是把这种害怕放大给你看。”

他抬手挥了挥，像是赶走什么。

“干活了。”

陆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窗外的喧哗还在继续，但好像真的没那么刺耳了。

程析走到走廊尽头，一拐弯正撞见不知道在这呆了多久的董瑾瑜。

董瑾瑜连忙摆手：“我真的只是路过，我什么都没听见。”

程析：“……”

片刻后，董瑾瑜看着陆绎朝另一个方向离去的背影，问：“他父母当年的事还和媒体有关系？”

程析愁得直皱眉，“别多问，特别是别在他面前提起。”

董瑾瑜：“遵命。”

程析缓了片刻，用一种非常正经地语气开口：“电源故障的问题，江枫排查了吗？”

董瑾瑜：“主电源和备用电源都是定时机械装置，监控提前被黑掉了。”

董瑾瑜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媒体，皱着眉头，“顾言案，差不多可以结案了吧。”

“不急，”程析看向市局门口——殷墨做完辨认，被叮嘱“近期保持电话畅通”后就走了，走时还回头冲送他出门的警察挥了挥手，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这不，又冒出来一个‘相关人员’吗？再说，徐渐微的嫌疑还没洗清。有证人、同案指认，有物证关联，先刑事拘留吧。正好给我们点时间查贩毒案。”

再回到审讯室里时，陆绎似乎已经调整好状态了，除了耳朵微红外，并没有什么异样。

“师父，按照程序这个刘武戈一个小时后就该释放了，刚才他的律师已经来过了，现在就在外面等着我们放人呢。”

程析呲了一声：“这群有钱人真速度啊。”

他隔着单向玻璃观察里面那个男人，和徐渐微比起来他显得好对付多了。

不同于徐渐微那种外表温文尔雅但周身透露出一种内敛的精明气息的人，刘武戈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大写的“老好人”。气质很像局里喜欢和稀泥调和四方矛盾的老前辈，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是个表里如一的“好人”。

陆绎努力让自己笑的温和一点：“你好，刘总是吧。”

一夜未眠的男人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有点麻木地点点头。

“能和我们说一下昨晚发生的事吗？”

“我昨天不是已经和你们警局那个女警官交代过了吗？”

被莫名其妙地关了一夜，他有点怒气，但看见对面警察笑容消散，露出原来冷若冰霜的脸，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昨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停电了，我们就在公司呆着等供电恢复。谁知道电力一直不恢复，大家都准备走了，突然又好了。灯一亮起来我们就听见外面一阵尖叫，我和徐经理就下去看看，结果看见我们公司的一个员工倒在一堆血泊里，好像是跳楼了。我晕血，老徐就打电话让部门的同事送我上去了。再然后我就被你们抓到这来了。”

他一脸不爽地说，“警察同志我究竟犯什么法了，你们不是说让我过来配合调查的吗？怎么就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抓到这个审讯室关一夜，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走。”

陆绎平静地看着他：“别激动，刘总。”

这个语气和表情让刘武戈莫名觉得被嘲讽了，起了一股无名火，却不敢朝他发泄。

“昨天顾言坠楼后，尸体可是血肉模糊，你们怎么看出来的他是你们公司的员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