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呼呼,老师还真是出人意料的大胆啊。」
仿佛是错觉一般,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妖艳神色。
哗啦——
刺透了薄薄的海面,掀起了海豚们跳跃时发出的清脆的浪声。
透明的水花陪衬出细碎的亮光,如同照耀着宝石的聚光灯。
从那之中,一跃而出的,是和此情此景毫不相干的朱砂色。纯粹的鲜艳,无垢的浓厚,却点缀着让眼球也感到刺痛的光泽。流线型的形态十分优美,宽大的鱼鳍也好像是吸收了赤红毒素的动人。就这样,跃过空中,又轻盈地落下——
噗通。
同鱼尾垂落的动静一齐响起的,是有谁跌坐在地的丢人闷声。
「什、什么啊~~!?」
マーメイド(mermaid)的传说什么的——难道不是对于海洋生物的错误认知吗!?可是,眼睛没出问题的话,那个颜色,那个形状——
与名为『宇智波泉奈』的人鱼相识的那一天,你一直坚信不疑的世界观,出现了崩塌的裂隙。
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人鱼物语——虽然大部分是虚假的,但此时此刻,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临海小镇,的确记录了人鱼真实的踪迹。
「按照这个说法,这里难不成是最近的登陆点吗?」
「嘛……很久以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交涉得比较多呢,其实村子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对人类来说。」
「和想象中差不多呢。」
「但是——最近到浅海的原因,跟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没有任何联系哦?」
「……哈、哈哈,这样……」
美丽的,不可思议的,想象之外的幻想种生物。
在经历了堪称乌龙的初次见面后,演变成为了每次散步时都会在海面上迎接的关系。
出乎意料的友好,口吻轻缓而温和,对于好奇心膨胀的疑惑,也有些忍俊不禁地,耐心地作出了回应。
——没想到,竟然是性格这么好的种族啊。
那个时候,因为对方过于温柔的态度,终于没有忍住,谨慎地提出了想要摸摸耳鳍的请求。
尽管露出了有些讶异的神情,在不到片刻的思索后,依然笑眯眯地答应了。
于是,人鱼那张端正的漂亮脸蛋,便如此温驯地躺在了你的掌心之中。海生生物的皮肤滑凉,质感仿佛是冰韧的丝绸。连接在面庞的两侧,跟尾巴同一色调的鱼鳍也软乎乎的,伴随手指的动作,轻轻地开合着。
然而,就在一边抚摸着人外的脸颊,一边发出那样的感慨的时候。
「……?老师,好像搞错了什么?」
一直以来都温柔地对待着你,掌握着无可挑剔的社交礼仪的泉奈。
第一次,不再是含蓄地抿起嘴唇,做出与人偶类似的美丽笑靥。
慢慢、慢慢。张开嘴唇,裸露出的,是不属于人类,闪烁着可怕锋芒,鲨鱼的利齿。
「那只是因为『你』,才会这么做的。」
——作为有名的小说家,收获了不得了的支持者。
这也是你来到这个小镇后才了解的事情。
归还了丢失的记录本,生有长尾的人外顺带着拿出了初次出版的精装短篇小说集,做出了请求签名的架势。哪怕是再过慌张,也遵循着肌肉记忆,下意识地在首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即使如此,也没有实感。或许说,一旦牵扯上超乎常理的事情,再怎么有逻辑的诉衷也显得飘忽不定。
这种情况,一直到一段时间后,代替了熟悉起来的清秀青年,出现在礁石旁,气势汹汹的长发人外。
呼唤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挥舞的手臂也停留在半空——没办法,真的太可怕了!蓬松炸起的黑色长发虽然违背了水中的物理法则,却出乎意料地增加了逼迫的气势,遮住右半张脸,只用看不出情绪的左眼沉默地施加压力——
简直完美符合了对于食人癖异种族的想象。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顶着那样的视线,总感觉两腿有种支撑不住身体的趋势。
「……难怪。」
对方似乎低声喃喃了些什么。但因为太害怕了根本没听清楚,只一味思考着身体被肢解后的凄惨景象。
但是。
就在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从水中伸出手的瞬间。
「名字,签在这里。可以吗?」
出现在他的掌中的,是表现了另一种喜好的风味的,你在杂志上连载的第一篇长篇小说。
「……欸?」
感觉大脑的某个地方要被敲坏了。
即便如此,现实也不会因此而改变。那一日,在像是被极道势力压迫的氛围下,你颤抖地拆开了笔盖,在书籍的首页签下了『致宇智波斑』的字样。
起因是,察觉到弟弟最近总是在同一个时间段离开族地。稍微关注了一下后,范围似乎还要从族地扩大,发展到离开村子的地步。虽然有着不过多探究隐私的尊重,但不管怎么问,也只能得到『那是最近有好事发生』的回应。作为兄长的关爱与作为族长的责任一齐叠加……在故意制造了工作压力的空隙间,独自一人,浮上了浅海。
那之后,散步时聊天的对象增加了。与笑容亲切的弟弟相比,总是冷冰冰地沉着脸,一言不发地从水中现身的姿态,契合着有关『海妖』的所有恐怖传说。
一点儿也看不出弟弟那副亲切形象的影子,按照一般情节发展,角色的定位也应该是警告不知好歹的人类的兄长役。
然而,在眺望着同一片天空,鼓起勇气搭话,慢慢熟悉过后……
「这个。」
「斑先生……这样真的有些困扰啊…」
就四目相对的招呼都还没准备好,气质冷淡的人鱼就先一步伸出手,将颇有份量的红木小盒放在了岸边。
「那么,就随便它吧。送出去了的东西,我不会再拿回来。」
语气淡淡地诉说着不讲道理的事实,他抱着手臂,静静地向这个方向投来了视线。
「……」
异种族里是否也存在『金钱暴力』的说法呢?
身为素质和履历都正常的健全社会人,你同样拥有着相当朴素的金钱观。然而,从第一天开始,被强制塞进掌心里的珍珠来看,人类这种乏味的观念,对另一边来说,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最开始,毫无戒心地接过递来的盒子,还为收到礼物而感到高兴——直到看见里面摆着的宝石为止。
莹莹的翡翠色流动着让胃部感到疼痛的光泽。
这里没有可靠的编辑,没有站在此处维护价值观的正常人。只有用猫一样上挑的黑色眼睛,像猫一样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的人外。
——很漂亮,但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下。
官方的拒绝词只能换来对方毫不在意的反驳。
可是,难不成真的要扔在这里吗?
……做不到。
哪怕礼品和场合都不怎么对劲,也做不到潜台词是践踏心意的行为。
「这个是……发簪吗?」
通体呈现美丽的银色,尾端坠着红椿般精致细腻的团簇。随着角度的不同,折射出璀璨的细辉。
「我还没有学过怎么用呢……」
被现代人方便的科技腐蚀了,最多的技艺局限在用丝带绑辫子。如果之前不是因为赶稿而忘记时间,估计现在的头发也要咖嚓咖嚓地剪到肩膀上方。
「我来吧。」
「………那个是?」
「我来帮忙。」
看来,异种族中也没有存在所谓异性特殊的距离感的样子。
拒绝,貌似在大多数时候都会迈向失败的死循环。这个时候同样毫不意外,半推半就着,最终在那隐含着坚持的瞳孔中屈服,小心地坐在了岩石边。
冰凉的手指,纤长的手指。划过这具躯体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沿着头皮,弯曲起指甲的轻柔抚摸,也足以让人想起物理意味上的置之死地。
「……很合适。」
如同是静谧中诞生的恶作剧,潮湿冰凉的气息,在要离开之前。慢慢地,摩挲了一下后颈的碎发。
……说起来,现在也是,总感觉脖子冰冰凉凉——
「……呜。」
翕动着眼皮,迟缓地与并不熟悉的天花板对视。实木的色彩,时代剧中才有的古朴感。习惯了黑暗的眼球,慢慢调整焦距,刺激出生理性的湿意。
「…不要着急。还能动吗?」
担忧意味的询问来自于身体的右方。
脖子…颈侧,正紧贴着某种低温的东西。偏过脸一看,才发现是确认动脉跳动的手指。
你的目光向上移动。
「……鼬君。」
「是我。」
「我是在做梦吗……?」
「很遗憾,我不能准确地回答你主观上的疑惑。但在刚才,你确实原因不明地陷入了昏迷。」
「好像回忆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最初相遇的时候……」
「……这样啊。其实对我来说并不能算『初次』,在那之前,已经远远地注视了很久就是了。」
「那是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一开始,只是看着书就满足了。但是,一点又一点,一直到现在…」
「…是、是吗?……嗯,怎么说呢,感觉眼前的视角有点奇怪…」
「因为现在正枕在我的尾巴上吧。」
「…………果然是梦啊。」
「看起来似乎不是。在意佐助的话,他已经去找族长大人了。」
「…………」
逃避现实的行为是无用的。
唯一的事实摆在眼前。在那一日,以降落在门前的纸条为起点,命运的齿轮便开始转动了。从貌似是两面派的友善人鱼,到被因为关心弟弟而暴露的可怕人鱼,紧接着,在好奇心支配下尾随而来,带着根本不情愿的后辈的,吵吵闹闹的人鱼。再往后,是某一日突然浮出海面,毫无征兆出现的黑直发人鱼……和「欸……」地挠着脸颊,说着「我也可以吗?」的最正统粉丝人鱼……
结下了过于深厚的缘分,正如同那些在传说中,将姓名交予了神明,而被不幸神隐的年轻少女。在故事的尽头,还是没能逃脱被诱拐的命运。
「这样不也挺好吗?反正都是放松身心的旅行……不用担心,会好好招待你的?」
一如既往,这次,连否定的话都来不及说出来,就被体型可怕的大只鱼尾裹紧,强行拖回了族长家。
顺带一提,向参与诱拐的直接人员发送的求救信号,成功被误解为了「想留在这边住」,爆发了小小的争执。
吃着美味的料理,睡着舒服的床,在与人类生活相差无几的人鱼之村,瑟瑟发抖度过的时间中——
「好可爱。」
「老师好可爱。」
普通地走在街道上似乎是违背了律条的事情。
什么都不做,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的景色。意识到的时候,却已经被美丽的人鱼们包围了。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洁白的肌肤,华美奢丽的鲜艷长尾。相似又不同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窃窃私语。
「小小的,感觉去哪里都可以用尾巴带着走。」
「脸也是、手也是、身体也是,可怜又可爱。」
「老师在人类社会一定生活得很辛苦吧?」
「用这么纤细的身体写出那样动人的故事。」
「好可爱。」
「好像有些不安呢,还没有适应这边的生活吗?」
「快点适应就好了。」
「一直生活下去也是必要的准备。」
「好可爱。」
好可怕。
从来不知道写作的职业会带来这么吓人的后果。
「……我说,带土。真的已经没救了吗?」
「那是什么意思?」
作为出行的护卫,不知为何散发着粉红泡泡的宇智波带土,疑惑地解读着这句话语的含义。
没救了——指的是哪边?找不到目标啊……
坦荡地接受着来自同族的,附带压力的目光,不是很聪明的人鱼也坦荡地忽略了各种意义上很不得了的谈话。还是说,比起忽略,用习以为常形容才更加恰当呢?
直面着他在思索中越来越狰狞的脸,你胸膛中的气息,也越来越沉重。
「……跳过这个话题,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什么嘛!哪有这样的……」
与他有些赌气的,带着孩子气的黑色眼睛对视,你僵硬地继续思考着。
可能、只是在『这里』而已。毕竟,你看……大家都是同一个族群,都有着相同的姓氏,品味和观念出差错了也没办法。所以呢、所以呢…
「今天,能带我稍微走远一点吗?」
……远离了宇智波们的地盘,肯定也有着正常的地方存在吧!
在这蔚蓝的、蔚蓝的大海中。
那个时候,已经堕入了绝境(?)的小说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要即将面对的,救赎全无的可悲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