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胁性意象?”封眠念出这个词。
“是的,”D医生眼神没有移开,口中解释着:
“在梦里,你那些没有被解决的恐惧、愤怒、被背叛感……可能会化身为具体的形象攻击你,或者攻击代表治疗干预的我,这是潜意识抵抗改变的一种方式。”
他顿了顿,语气近乎温柔地补充道:
“封眠,如果我们在梦里相遇,而那个我开始做一些事、说一些话,让你感到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必须清除他’的冲动。
你无需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情绪,记住,那不是我,那是你的防御机制在试图保护那个象征性容器。而你的任务,是识别它,然后——”
“做你感觉必须做的事。”
他没有说“这是唯一唤醒真相的方法”,他说“这是治疗的必要过程”,他没有说“我在为你牺牲”,他说“这是你潜意识的投射”。
一个完美的谎言,被包装成了一颗红色或蓝色的药丸,递到她的眼前。
封眠没有看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情绪,更没有捕捉到被他刻意掩藏起来的那一点迟疑。
“如果我……真的在梦里那么做了呢?”
封眠轻轻开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语气里却听不出情绪。
“那么,我们可能就触达了核心冲突。”D医生脸上的笑容毫无破绽:
“每一次‘对抗’的完成,都意味着你内心的某种禁锢被打破一层。你会离理解自己更近一步,离放下执念更近一步。”
他拿起笔,递给她,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当然,过程不会轻松。”
“你会经历认知混乱,可能暂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但我会全程监控你的生理指标,确保安全。”
“你愿意吗,封眠?”
“愿意进入你的潜意识深处,看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让你宁愿构建一个不存在的爱人,也不愿面对现实的空洞吗?”
封眠接过笔,看着签名栏,又抬头看向D先生。
他身后的单向玻璃映出两人的影子,也映出后面墙上达利那幅著名的画——
沉寂的海滩,融化的软塌塌的时钟,长着长长睫毛的紧闭眼睛,像鱼又像马的怪物,爬满了蚂蚁的金属盘子。
封眠沉默了许久,然后双眼直视着D先生,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医生,如果你在梦里,发现了一些对你不利的东西。比如……证明你或者你的诊所,和时遇的消失有关。”
“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句再直接不过的质问,撕开了所有伪装的胆怯和温柔,挑明了封眠的态度。
D医生却没有丝毫犹疑,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我的职业伦理要求我,以你的心理健康和探索真相的需求为最高优先。“
“梦境中发现的任何材料,都会在后续治疗中共同分析,如果涉及犯罪或违规,我有义务依法上报。但前提是,那些‘发现’是真实的潜意识材料,而不是梦境扭曲后的产物。”
毫无破绽的官方回答,却也不带任何情绪。
封眠知道,她问不出更多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她放下笔的瞬间,D医生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录音机的嘶嘶声淹没:
“还有,封眠,在梦里……不要轻易相信‘安全’的错觉。”
封眠猛地抬头。
但D先生的面色却已经恢复如常,他收起同意书,开始整理器械:
“现在,请躺到诊疗椅上。我们需要进行初步的神经同步校准,过程不会很长,你可能会感到轻微的眩晕或困倦,这是正常的。”
诊疗室的光线自动调暗,仪器发出低低的嗡鸣,D先生开始为她佩戴神经同步电极,手指偶尔擦过她的皮肤,温度比空调吹出的冷气还要更冷。
“放松,深呼吸。”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们将从最表层的梦境开始。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那都是你意识的一部分,接纳它,或者在必要时,处理它。”
“现在,看着屋顶的光影,想象你在向下坠落……很深,很深……我会从十倒数,数到一时,你会进入浅层同步状态,我们会进行第一次简单的梦境接触测试……”
“十……九……你感到眼皮沉重……”
封眠照做,但她的意识保持着一丝清醒。
“八……七……声音在远去……”
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灵魂正缓慢地从身体里浮起。
视线里的光影开始旋转、变形,凝聚成一只模糊的、穿红西装的兔子轮廓。
“六……五……你开始进入梦境边缘……”
兔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它转过身,纽扣眼睛反射着诡异的光,然后它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封眠的脑海里直接响起了那句话:
“你昨晚梦到了什么?”
“四……三……”
封眠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二……一,同步开始。”
黑暗彻底吞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