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始至终,目光都落在凌烬辞身上,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分厌恶。
他看得清楚,这满身桀骜与戾气之下,藏着怎样的孤独与渴望。这孩子不是天生冷漠,而是从未被人善待过;他不是天生带煞,而是从未被人拥抱过温暖。
魔种又如何?
煞气又如何?
心性正邪,从来不由血脉定论。
谢临渊缓缓蹲下身,与凌烬辞平视。
近距离看,才发现这孩子眉眼生得极好看,只是太过冷硬,太过倔强,掩盖了那份潜藏的惊艳。他脸上带着伤痕,眼神却依旧明亮,像黑暗中不肯熄灭的星火。
“凌烬辞,”谢临渊轻声重复一遍他的名字,语气平静,“你可愿随我上山?”
凌烬辞一怔。
他以为会听到驱赶,听到谩骂,听到厌恶,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句话。
随他上山?
眼前这个如仙人一般的人,要带他走?
“我住在深山之中,清苦孤寂,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伺候,只有修行与静心,”谢临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认真,“你若愿入我门下,我便收你为徒,教你修行,教你守心,护你安稳,予你一处容身之地。”
凌烬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护他安稳。
予他容身之地。
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希望他消失,希望他去死,希望他永远不要出现在眼前。只有眼前这个人,不嫌弃他是魔种,不害怕他的煞气,愿意向他伸出手,愿意给他一个家。
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可多年的倔强与戒备,让他不肯轻易示弱,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态。
谢临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耐心等待。
阳光透过破败的祠堂,落在他素白衣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眼神清澈温和,没有半分虚假,没有半分算计,只有一片纯粹的善意。
凌烬辞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
那一身从小到大一成不变的桀骜与尖锐,那一身防备与戾气,在这双平静温和的眼睛里,悄无声息地融化。
他盯着谢临渊,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仿佛要将这个人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终于,他微微颤抖着,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沙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开口。
“……我愿意。”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胜过世间一切誓言。
谢临渊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谢临渊的弟子。”
凌烬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低声,郑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轻轻唤了一声。
“师尊。”
这一声师尊,落得极重。
从此,他不再是无父无母、被人唾弃的魔种怪物。
他有了师尊,有了师父,有了家。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一生,他的命,他的心,他的一切,都是师尊的。谁若欺辱师尊,他便毁了谁;谁若伤害师尊,他便让那人神魂俱灭。
哪怕坠入魔道,万劫不复,他也在所不惜。
谢临渊没有察觉少年眼底深藏的偏执与疯魔,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祠堂里其他的孩子。
大多孩子都已被人领走,只剩下最后一个年纪最小的孩童,怯生生地缩在角落,无人问津。那孩子无魔种血脉,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胆小怯懦,看起来格外可怜。
谢临渊略一沉吟,终究心有不忍,对着那孩子伸出手:“你也随我上山吧。”
那孩子愣了愣,随即眼泪落了下来,磕磕绊绊地爬过来,紧紧抓住谢临渊的衣角。
一师,二徒。
至此,正式结缘。
温寻鹤站在一旁,自始至终含笑看着这一切,眼底深处,藏着无人能懂的幽暗与疯癫。他是转世之身,前世执念深重,今生性情难测,看似温润,实则骨子里藏着极致的偏执与疯狂。
他看着谢临渊,目光幽深。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清冷孤高的师尊,桀骜偏执的魔种弟子,还有他这暗藏疯批的转世故人。
平静的开端之下,早已埋下汹涌的因果。
魔种的痴缠,转世的疯魔,清冷师尊浑然不觉的情深,终有一日,会冲破所有束缚,燃尽这天地人间。
谢临渊没有理会温寻鹤的目光,他低头看了看紧紧跟在自己身侧、寸步不离的凌烬辞,又看了看怯生生抓着自己衣角的小弟子,转身向外走去。
“走吧,回家。”
一声回家,轻描淡写,却在凌烬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那道白衣孤绝的背影,眼神无比坚定。
师尊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
谁也别想把他们分开。
谁也别想抢走他的师尊。
山风拂过,吹散了落霞村的血腥与悲凉,也卷起师徒三人的衣袂。白衣身影在前,两道小小的身影紧随其后,一步步踏入青山雾霭之中。
温寻鹤跟在最后,唇角笑意渐深。
凡尘一遇,师徒相认,宿命纠缠,从此开始。
青云山的清净岁月,终究被这乱世之中捡回来的两个孩子,彻底打破。
而清冷如仙的谢临渊尚不知,他今日随手收下的这名桀骜魔种弟子,未来会将他整个人,整颗心,都牢牢攥在手中,偏执疯魔,至死不放。
他更不知,身边这位看似温和的故人,早已在漫长岁月里,对他执念成狂,转世归来,只为再入他的红尘,共赴一场万劫不复的情深。
山雾渐浓,遮去了前路,也藏起了所有汹涌的未来。
一切故事,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