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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要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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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倚在门框上,似乎看穿了她这点小心思,嗤笑一声:“你也想跟着那家人走是吗?”

他搓了搓牙花子,眼神里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和自以为是的清醒:“唉呀,不跟着也好。好人这世道不长命的,你懂个啥。”

椿杏听了这话心里不高兴,狠狠地拧了阿木一下:“人家秀才老爷还跟你说谢谢,你就这样咒人家。”

阿木夸张地哎呦一声,摊了摊手:“诶呦,我这是实话。你看哪家有钱人是靠‘好’发的家?”

椿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心里却还是挂念着那个刚认识的小伙伴,忧愁地叹了口气:“不知道阿妹,现在过的好不好。”

阿木看着椿杏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嘴上却越发刻薄起来,带着一种想要摧毁美好的恶意:“那肯定比你好啊,人家头上都有簪子呢,你有个啥。”

椿杏听了,气得扭过头去,再也不理他。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却听见阿木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低沉了下来:“你爹娘要给你定亲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椿杏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这个时代,掌握命运的代价和很昂贵。

她和余阿妹年龄差不多大,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那个对象是谁,她甚至都不用问。那是个很富裕的人家,有个独子,是个鳏夫。年纪能当她爹,但能出得起彩礼。

椿杏脸上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只是弯腰捡起抹布,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淡淡地“哦”了一声。

她看着窗外,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剪影。

—

天色空蒙雨亦奇,欲把此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霍秀秀忍不住念叨了几句自己魔改的诗句——那是她在木溪出的课本里看见的诗句,此时想起,又起了兴致改了几个字。

他们坐着小楼船,一路行来,烟雨婆娑,十里大雾。岸边有猿猴的啼叫隐隐传来,水中有不知名的鱼儿偶尔跃起,掠水的鸟儿剪开雨幕,划出一道道银线。

偶尔,还能看见奇异的淡紫色大鱼从水中跃起,激起巨大的浪花。船夫唤做“水豚”的,对此颇为厌恶。他说这种鱼太大了,性子又野,若是成群结队,轻易就能掀翻小船。

中午吃饭时,他们自带了许多荤油。锅里放了不少油块,随着火焰的热气慢慢化开,滋滋作响。船夫现捕的、处理好的鱼虾一股脑地倒进去,又加了不少渔家自己腌制的小菜。这小小的楼船,竟也生出了十足的烟火气。

霍秀秀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眼睛情不自禁地眯了起来,笑道:“怪道说,鲜字里有个鱼字呢。”

其余人听了也笑。这几日大家大多躲在自己的舱房里,因为船上还有其他几个富贵人家,为了免生事端,他们也不爱出去走动。

没想到,竟有个富贵公子哥,偏要来拜访。

那人虽家道中落,却容貌俊美,比起寻常百姓,自有一番风流气度,即便落魄了,旁人也还称他一声“公子”。

这人便是唤做柳湘莲的。

他见这行人气质不凡,尤其是那“秀才”谈吐风雅,便起了结交的心思,非要来拜访一二。

陈墨知道了这事,也不推诿。几人便另设了一桌,推杯换盏地喝了几盅。柳湘莲言谈间颇有见识,倒也不让人厌烦。但陈墨深知多说多错的道理,便很快就推说不胜酒力,带着众人告辞回了舱房。

霍秀秀见了一身酒气却神色清明的陈墨,便笑:“如何?”

陈墨看了也笑:“不像家里人,是个富贵公子。”

其余人听了便知道,不是可以深交的人。

于是都道:“既如此,喝了那么多,恐怕没吃几个菜,快坐下。”

陈墨也不多说,立马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

一桌子人,名义上的仆人和主人都坐在一起 ,没有什么规矩,叫来端走吃干净的碗碟的小厮咋舌。

但又因为这家的主人确实文雅和善,说起话来,寻章摘典的,极其有趣,便也来的勤了些。

—

不多时,外面突然聒噪了起来,原本平静的水声被一阵杂乱的桨声打破。

紧接着,喊杀声如沸水般突然腾起,撕裂了湖面上的烟雨。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水上是惯有水匪出没的。陈墨眼神一凛,低喝一声:“准备!”众人便也冷了脸,迅速摸出贴身的武器——刀光出鞘,弓弦紧绷,一时间,这小小的船舱内杀气腾腾。

珍珠和山雀知道这个时候,他们不需要出手,便也乖觉地拉着那个还不明就里、一脸惶恐的余阿妹,退到了角落里。

珍珠虽然起初嫉妒过这个新来的妹妹,但相处几日,那份嫉妒早已淡去,多了几分平心静气的照应。

她紧紧抓着余阿妹的手,沉声道:“你别怕,我和山雀保护你。”

虽然官话说的还是很烂。

余阿妹听了这话,看着珍珠坚定的眼神,心里竟真的安稳了下来,不再发抖。

外面的喊杀声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停了下来。

几人出去一看,只见甲板上已是另一番景象——血流遍船,断肢残骸随着波浪轻轻晃荡。不少水匪的首级都滚落到了水里,染红了船边的湖水。就连霍秀秀,此刻也手持一柄短刀,刀尖还在滴血,脸上带着一种杀敌杀得酣畅淋漓后的潮红。

几个孩子都是见过死人的,余阿妹虽然没见过这般杀伐的场面,但或许是身边有珍珠和山雀的镇定做依靠,竟也表现出极好的心理素质,面色未变,只是紧紧抿着嘴。

直到杀尽了匪徒,清理了战场。

其余那些躲在舱房里惊魂未定的富贵人家,这才敢战战兢兢地出来“交际”。他们看着陈墨这一行人手段狠辣、身手不凡,又见他们救了全船人的性命,便纷纷送来些金银细软、珍贵的药材和干粮。

一时之间,这些谢礼竟然把一行人,一路的花销,都填补了大半。

人人都喜笑颜开。这下好了,一路上不仅圆满完成了军主交代的任务,更是没多花“家里”的一文钱。那些省下来的预算,折算成粮食和药品,总也能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去。

这些天赶路,大家见惯了外头的光景:饿殍遍野的荒村、易子而食的惨剧、还有那些在泥潭里挣扎着求生的百姓。虽然这些惨状早已见惯,但每每撞见,心里总也不是滋味,像被钝刀子割肉一样。

这也算是得了富贵病,不知不觉间,竟也妄尊自大起来,像以前见过的那些尊贵人一样,见不得人间疾苦了。

可虽是这样自嘲着,一想到外头这般凄惨,家里却并不是这样——那里有热乎的炕头,有干净的水洗脸,有不漏风的屋子遮雨,甚至还有人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种田。

想到有个干净地儿能待,心里便觉得热乎乎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

下了船,湿漉漉的雾气还没散尽,便有人家的奴才追来,气喘吁吁地问一行人的下落。看那模样,显然是想跟这群“强人”顺路——毕竟水匪刚被剿灭,路上指不定还有多少歹人,多个伴总是保险的。

不过倒是运气很好,这几个来问的,跟陈墨他们的路线截然不同,便也都婉拒了。

再走几月,翻过几座大山,终于快到了地方。

夜里,几个小孩难得有点紧张。他们也算是见了一路的世面,从大山深处走到繁华水路,却还是不知道那传说中的“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心里都有说不出来的惶恐和猜测,便也都聚在一处,嘀嘀咕咕个没完。

“你说,家里会有那么软的垫子吗?”

“肯定有!秀秀姐那么好,家里肯定更好。”

“可是……要是家里人,不喜欢我们怎么办?”

山雀听着这些话,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包早就吃完了的甜糕的纸包。

但不管心里装了多少东西,各自也都去睡了。

明日,便要到了……

总归好好坏坏的,见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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