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再抬头时，她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

“女儿自知有错，不敢求父亲宽宥。今日斗胆前来，除奉汤尽孝……还想恳求父亲一事……”

她似乎用尽了力气，才断续说道：

“女儿身边丫鬟兰露，因女儿之过受了责罚，如今……伤重垂危……女儿恳求父亲，念在她自幼入府，服侍女儿还算尽心的份上……能否……能否请位大夫瞧一眼，或……或赐些伤药……”

江寒冰悄然集中全部精神，触碰心口那团温热。

灵犀引，帮我！

没有具体指令，只是一种强烈的、将自身那份无助、对身边人的执着维护扩散出去。同时，无声的激发人性中的柔情与悲悯。

那缕连接浩瀚情感的丝线似乎轻轻震颤，一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暖流悄然弥漫，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渗透人心。

江翰章看着跪在下方，奉上“怜子汤”又言辞恳切的庶女。

心中一软，但转念一想：只是为了个丫鬟请医问药，难免兴师动众，传出去惹人闲话……

他正沉吟间——

“咳……咳咳。”

门口传来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是萧烬。

他似乎想极力忍住，却因牵动了气息，咳得微微弯下腰，单薄的身形在廊下显得更加脆弱，侧影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病弱与不适。

这咳嗽声不大，却在寂静的书房内外格外清晰。

瞬间打破了僵持的气氛，也将某种“病弱”、“需要诊治”的印象，无声地传递了进来。

江翰章的眉头狠狠拧在一起。

一个病弱惹眼的质子。

一个伤重垂危的丫鬟。

一个刚从深山脱离险况的庶女。

这几件事若叠在一起传出去，旁人会怎么看待他江翰章？

治家无方？刻薄寡恩？

他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那碗莲子汤上。

终于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不耐，却也有一丝松口：

“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起来吧！”

江寒冰心中一紧，依言站起，垂首而立。

“王管家！”江翰章扬声。

守在门外的管家立刻进来。

“去，拿我的帖子，请太医院的刘太医过府一趟，给……给萧殿下、大小姐看看伤。”江翰章顿了顿，“再让他瞧瞧那个叫兰露的丫鬟。需要什么药材，从公中支取。”

“是，老爷。”管家应声退下。

江寒冰微微松了一口气，成了。

江寒退出门口时，与依旧垂首立在廊柱旁的萧烬擦肩而过。

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

对方的目光，似乎在她包扎过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很轻。

像羽毛拂过，又像刀锋擦过。

江寒冰心口的灵犀引，猛然一烫，吓得她险些维持不住表情。

她赶紧低头，施礼，快步离开。

回到竹萱院不久，刘太医果然来了。

先是给江寒冰看了额角和手臂的伤，开了外敷内服的药，嘱咐好生休养。又去看了兰露，仔细诊脉，重新上药包扎，留下几张方子和不少上好的金疮药、补血药材。

“伤得很重，失血过多，但救治及时，用好药仔细将养，命能保住。”刘医正捋须道，“只是日后怕是会留下病根，需长期调理。”

江寒冰郑重道谢，又以各种头疼脑热，腰酸腿疼，夜晚失眠，脾胃虚弱等理由，借机屯了不少药。

夜深人静，兰露终于从昏迷中短暂醒来一次，气若游丝。

江寒冰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

“好好活着。药有了，你会好起来的。”

兰露混沌的眼中淌下泪来，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江寒冰轻轻擦去她的泪。

窗外月色凄清。

她救下了兰露的命。

用一场精心算计的表演，赌上了自己的“可怜”，利用了父亲的面子和某个质子恰好的“咳嗽”。

赢了这一局。

但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冷意和……一丝悄然滋生的、对力量的更迫切渴望。

靠算计和示弱得来的东西，终究是镜花水月。

她需要更实在的、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颐宁院的方向。

灵犀引的异动。

萧烬那难以捉摸的侧影。

那双在烫伤剧痛中依旧平静无波、却在抬眸瞬间闪过戾气的眼睛……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既然来了，就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