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槐林不用再吃神秘的药片,精神好了一些。她喃喃地讲述这个房间曾经的主人李可微小时候的事,李可微的爸爸妈妈相恋结婚的故事,只挑回忆中美好的碎片讲。她像一个被时间追着跑的农民,趁着晴好天气赶紧在男孩心里那一片荒芜的盐碱地里播下一颗希望的种子。可是她的头脑糊涂了,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上好几遍,说话的语调跟第一遍一模一样,无论多么有趣的事都会在重复中变得枯燥无聊。她强撑起来的热情,伴随着无力的咳嗽和长时间的停顿,变成一种折磨,不仅让她自己,也让男孩感到疲惫不堪。少言寡语的男孩咬着嘴唇忍耐着。当她意识到这一点,便闭上嘴巴,一动不动地陷入充满沮丧和痛苦的沉默当中。
岑静于心不忍。她想起杂物间里放着很多书,找出几本适合吴智晖看的故事书,擦干净灰尘放在椅子上。他来了以后,选了一本《夏洛特的网》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他虽然没上学,也认识一些字。任槐林说她眼睛不好看不清字,问他能不能念给她听,他答应了。自此以后他每天都为任槐林读上一段,遇上不会读的字就跳过去或者只读认识的偏旁,情节被删减得七零八落,没看过这本书的岑静一点儿也听不懂。一老一少两个人却有来有回地谈论着书中的内容,从这种互动中获得再简单不过的乐趣。吴智晖有时带来一些吃的东西(他受到吴定白的诱导,以为任槐林的病是不吃饭导致的),任槐林当着他的面多少会吃一点,但拒绝吃岑静送上来的午饭或晚饭。她的身体仍然非常虚弱,每况愈下,没有好转的迹象。她失去自由,身心俱疲。
吴定白时常询问岑静任槐林有没有变更遗嘱的意愿。他本来有一份打印好的遗嘱,只需要任槐林的签名。不过他改变了主意,觉得还是让任槐林亲手写一份新遗嘱更为保险。他准备好纸笔让岑静放在任槐林触手可及的地方,并要求她把打印的遗嘱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如果任槐林心血来潮要立新遗嘱,她就要竭尽全力引导任槐林写下一份跟她背下的差不多的遗嘱。看到遗嘱岑静便明白吴定白在打什么主意。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任槐林的遗产。她因为在养老院的工作被吴定白选中,成为接近任槐林的棋子。吕佩大约也因为相同的原因沦为受害者。比她更可怜的是吴智晖,这个在夹缝中生存的孩子,他被自己的爸爸当成筹码来获取钱财。
对于吴智晖到底是哪个女人的儿子,岑静有过猜想。她不太相信任槐林的判断,她很有可能在绝望之下随便抓住一根稻草。然而吴定白给她看的文件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若李可微去世或下落不明满五年,遗产由她的子女继承,子女未成年时由其监护人管理。假如吴智晖能成功打动任槐林立下新遗嘱,遗产毫无疑问会落入吴定白手中。
梅蕙光对吴智晖的感情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有时表现为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低声下气的哀求,好像愿意为了他牺牲一切,有时是一种占有和控制的欲望,想方设法要把他从洪必艳身边抢过来。如果吴智晖真的是那个不知所踪的李可微的儿子,梅蕙光一定用了某种手段把他占为己有,就像后来出现的洪必艳对她所做的那样。
洪必艳也没闲着,一改之前鄙夷的态度,绕着弯子向岑静打听任槐林有没有写好新遗嘱。她不能问吴定白,在吴定白面前表现得对遗产很感兴趣会招来他的猜忌,但是她又无法放弃向吴定白邀功的机会,毕竟是她提议让吴智晖去陪任槐林的。她一定也问过吴智晖,把他问烦了,尽管他缺乏反抗意识,但开始本能地疏远她,不像刚来时对她这么依赖。
梅蕙光的想法是最难摸透的。她只在一楼活动,照常做着家务,对吴智晖的态度一如既往,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跟岑静共处一室时也不问任何问题,她的脸上彷佛戴着一副消除所有情绪的面具。就算她对这种局面无能为力,不可能一点儿也不好奇楼上的情况,这样忍耐又有什么用呢。她的睡眠时间越来越短,日渐消瘦。岑静好几次半夜醒来发现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好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岑静不禁思忖她的心里更憎恨谁,是掌握决定权的吴定白,还是煽风点火的洪必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