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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生命这个词最为触动的时刻是抱着刚出生的晖晖。他柔软得像一团云朵,头发茂盛,没有眉头,吃力地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肉乎乎的小手和小脚使劲地晃着、蹬着,像一头很有生气的小牛。他饿了,哼哼唧唧地叫起来,把脸转向我的胸口,往我的怀里拱,好像已经懂得他需要的东西就在里面。我的胸口涨涨的,彷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我解开衣服的纽扣,拉下内衣。他迫不及待地吮吸起来……他发觉不对劲,两只手攥成小拳头,不甘心地又吮吸了一会儿,紧接着张开嘴拼命地哭起来,哭得异常悲痛,异常气愤,泪水如成串的珍珠掉落下来……
我刚怀孕的时候一点儿也不习惯,感觉自己像一个怪物,四肢纤细,肚子却好似发酵的面团一般一天天膨胀起来。我对这个不期而至的小东西感到惊慌甚至厌恶,半夜躲在卫生间里流泪捶打自己的肚子。但是没过多久我便接受了怀孕的事实。我习惯性地把手掌贴在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肚子上,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紧绷的皮肤上那粉红色的波浪状纹路,感受里面孕育着的珍贵生命。然而分泌过多的孕激素使我变得心绪不宁,多愁善感,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来。同时,我身处的环境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就像怀孕的母狗本能地寻找一个隐蔽而安全的地方准备生产,我别无选择地回到那个家。
我记得回去的那一天突然下起绵绵细雨,我没有钥匙,也没打电话,站在门外的广玉兰树下等母亲下班回来,不知不觉头发和裤子沾满了冰凉的雨点。从楼道门内走出来的人朝我投来好奇的一瞥。我担心被认出来,裹紧外套走进雨中。沿着路边走了没多久,一辆白色小汽车迎面驶来,逐渐减慢速度,车身笨重地抖动了两下停在我的身边。一张被玻璃上滑动的雨点拉扯得扭曲变形的脸出现在车窗上,露出一条缝隙的车窗里传来母亲很不高兴的、嘶哑的声音。她说,你又要去哪里?
呼出的热气使玻璃变得雾蒙蒙的,车窗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我依然非常清楚地看到母亲那张皱着眉头、略微不耐烦的脸。我心里懊悔极了,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狂风暴雨,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但是我无处可去。
一走进家门,我就把身上被雨打湿的宽松的风衣脱下来,湿漉漉的手捏紧袖子,毅然决然地对她说我怀孕了。她提着热水壶的手明显一抖,热水洒到杯子外面。她脸色阴沉地去厨房拿来抹布擦干水渍。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打量我许久才冷冷地问,多久了?
5个月,我说。
孩子的爸爸是谁?
我不想提他,我说,不情愿地别过脸。
你被抛弃了,所以灰溜溜地跑回来,她笃定地说。
你接受不了我们两个的话,我可以走,我咬紧牙关挤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