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是个陌生人。
“我该开心吗?”迟露晞心不在焉地回道。
勾月答道:“勾月不敢妄加揣测,也不通男女之事,只是闻得一些坊间传言,小姐与那谢二公子必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勾月惟愿小姐早日得遇良缘,有枝可栖,也好全了将军的遗愿。”
迟家早已树倒猢狲散,而谢家新添了个名满天下的新科状元,论家世论前程,皆是女方高嫁,她自当求神拜佛,谢月老造化。
然而这“喜事”来得实在太过蹊跷。
别人都不要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迟露晞扭头过去,正想把勾月支开,又见周大娘收齐行李,催她登舆。
她点头答应,心里却上下紊乱,随着车轿直晃。
马车轱轳转动,缓缓驶离了这座僻静的小院,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从京郊往柳府,一路上人群渐丰,草木香混着酒食气,帘外人走车马声不绝,有种脆声铃铛听得她头疼,她闭上眼睛勉力承受,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小姐,柳府到了。” 勾月轻声唤道。
府门头上一块金字匾额悬挂,肃静庄严,一旁已有家仆在外等待。
迟露晞出去那天就没再想过还有回来的机会,因此临走前细细描摹了一遍这壮丽府邸。
如今再看,颇有另一番滋味。
家人回门通报,及进门,柳家夫妇已迎至滴水檐前,迟露晞忙小步过来躬身见礼道:“女儿何能,怎劳爹娘迎接?”
几人相逊进内,柳夫人早哭得两眼通红,直拉着她的手不放。迟露晞忙道:“究竟何事,与孩儿说来?”
柳大人安慰道:“罢了罢了,祸事已成,幸得有我儿在。既认我做义父,也该为你寻一门亲事,你姊行事莽撞,自己断送良缘,可是两家婚约难做,只好由你来替。这谢公子如今风头正盛,品行更好,也不算辱没了你。”
迟露晞愈来愈觉得奇怪,只是说:“如今姊姊危难,难料存亡,我怎好代替姊姊享受荣华,定是要等她出狱,再做定夺。”
周大娘在旁暗怒,此事求之不得,为何反要推辞?
只听柳大人又言:“为父岂不知你心意,此事我亦忧心如焚。唯两家婚约盟誓在前,如今谢家虽有子弟折桂,然家族势颓,早已不复往昔,远不及我柳家。如若贸然悔婚,必遭士林非议,指我柳家背信趋利。”
周大娘迎上来,强扯其袖道:“是啊小姐,我们迟家受柳府满门大恩,正当以此报德。”
迟露晞轻抚衣袖,复又推辞道:“爹爹好意女儿心诚领受,女儿自知受柳家大恩,还得以保留原姓,衣食同荣,自当涌泉相报。只是眼下情急,当先把姊姊救出才是。”
她遂回握住柳夫人,急切问道:“姊姊总不能如此浑噩下狱,究竟何事?”
柳夫人攥紧手帕抹了泪水,抽泣着说:“前几日宫中盛宴,为得是给贵妃祝寿。你姊姊闻得贵妃喜爱绣品,遂寻思绣一副生贺图作礼物。劳费数日,更兼心血,及至宫宴前才恰好完工。好在筵席呈上,贵妃大喜,离席凑近观看……”
迟露晞寻思着,柳舒君果然连夜赶工完成,到此皆在预料之中。
“谁知某处红线竟混着血痂,渗着血腥味。贵妃见不得血,当即晕死过去,又撞上桌角。她本就娇养,及至太医赶来,已动了胎气,滑落了一个将要成型的男胎……”柳夫人抽泣道。
柳大人起身踱步,大声叹气:“新帝初登大宝,贵妃这胎若能保全,乃是名正言顺的皇嫡长子,储君之位已定大半。谁不知皇上原配早夭,贵妃实是圣眷正浓,如今遭此惊悸动了胎气,我儿冲撞天家,实在是凶多吉少!”
迟露晞惊异的神色逐渐复杂起来,掌心传来的温度已至温凉。
柳夫人愁闷道:“府中先帝御赐的御织赤金云棉绒线尚在,那是宫造珍品,何等尊贵的吉物,她弃之不用,舍近求远,竟然找出白绒线以血染红充数,费劲不讨好,简直糊涂透顶!哎,可惜我只得此女,又遭此祸,实在令我气闷肠断。”
那御赐绒线是她偷的没错,可也完全没有将柳舒君逼到无路可走。
不过红线而已,那处地方也分明可用其他颜色代替,粉红不行吗?何必非要用红的?
以至于没了红线,要拿白线染红,还用血染红。
太创新了吧?
况且她还专门留了信物,那块残玉没被发现吗?柳舒君怎么不知道是她?
她浑身上下就只有那块佩玉值钱,还裂了一半,如此好认。
她几乎都要留块带字名牌了,柳舒君岂能找不到罪魁祸首,以至于自己下狱?
她思来想去,觉得柳舒君退路极多,也未尝没有余地,怎么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迟露晞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安慰道:“待我去慎刑司见过姊姊,自有定论。”
“已有家人奔走过,她也寡言少语,不过客套几声。”
“他人是他人,不比我和姊姊,我当然是要去看望的。”
柳夫人笑道:“我儿有心,只是天色已晚,可等明日再去,我也好收拾点衣服细软,劳你带去。”
迟露晞点头称是。
临睡前她始终觉得不安,便只着素衣探出门去。谁知勾月恰好盥洗回来,见她穿衣单薄,又要忙动。她赶忙阻止,只说立马回房睡觉,催勾月回去。
过了一会,外面静了下来,只听得几声虫叫。迟露晞推门露头一看,周围已无灯火。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柳舒君闺房。此处已然熄灯,浑无一人,她推开门,也不点灯,只借着月光,见前几日放下的佩玉已无踪迹。
她心里一惊,也无心细想,将几日前偷走的绒线从怀中取出,那缕绒线在暗处也似乎泛着红光,沉甸甸的,华贵远胜其他。
她悄悄放回原处,就阖门离开。
疑点重重,她顿觉后背发凉,遂赶忙回到房里,盘腿坐回床上,朝空中轻问了一声:“系统?”
良久,并无回应。
迟露晞有些狐疑,这么多个世界过去了,系统可堪狗皮膏药一般难缠。
她再唤了一声“系统”,还是没有回应。
她在床上枯坐一夜,直至第二天晨起,才猛地豁开肿痛的两眼,心脏仍狂跳不休,像有颗小球在金钵里空空打转,撞得钵壁轻嗡,留下连绵的颤音。
迟露晞感觉头皮发麻。
系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