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诚阳思考着退出了论坛，他回到与宋知寒的聊天框，打打删删发了句“今天的饭菜有什么反馈意见吗？”

等了一会，宋知寒没有回复，何诚阳起身去了厨房。

放在置物架的手机铃声响起，满手泡沫的何诚阳赶紧在水龙头下冲洗，随意擦了擦手，冲过去拿起手机。

是孙凯的电话，何诚阳不知为何内心有些失望。

“喂，孙凯，怎么了？”

孙凯的声音有些含糊，“诚阳，有件事我想、我想还是要告诉你一下。”

“啥事啊？你直说就行。”

“你妈联系我了。”

何诚阳的大脑像是被人重重一锤，“嗡”的一声耳鸣响起。

“喂诚阳、诚阳？诚阳！”孙凯的声音越来越大。

何诚阳一下回过神，“我在听。”

“你还好吗？”

“没事，她找你干嘛？她不是在国外吗？”

“她这阵子才知道你爷爷去世了，她现在就在北京。她托人联系到了我，想让我问问你，能见个面吗？”

何诚阳像个无措的小孩，他有些慌乱，小声的说道：“那就见见吧，她要来我家吗？不、不，让她别来燕云镇，约个地儿在北京市区见面吧。我今天下午到晚上都有空，你看她……想去哪里？”

“行，那我现在联系她，那就以你妈那边为主了？等她确定了时间，我再联系你。”

“好。”

何诚阳挂了电话，指尖还残留着手机的凉意，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像被重锤敲了一下，嗡嗡作响。

八岁那年的画面突然涌上来，母亲红着眼眶收拾行李，父亲在门外摔着酒瓶骂骂咧咧，空气里满是酒精味和争吵声。她终究是忍不了父亲整日酗酒、动辄打骂的日子，连夜离开了燕云镇，从此没了音讯。

后来父亲在一个深夜喝得酩酊大醉，失足掉进了镇外的河里，再也没上来。是爷爷一手把他拉扯大，粗茶淡饭，缝缝补补，总算让他养成了大人的模样。

等他成年后，偶尔从老街坊嘴里听说，母亲去了国外，嫁了人，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何诚阳心里没什么怨怼，只觉得各自安好就好。他从没想过要去打扰她的新生活，甚至默认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嗡嗡。”孙凯发来了一条短信，通知他晚上见面的时间与地点。何诚阳看了那条短信，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后知后觉的惊喜、意外、茫然又无措。

……

市中心的商圈里的西餐厅装修得雅致，暖黄的灯光落在白色桌布上。

何诚阳提前十分钟到的，他特意换了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仔细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内心忐忑不安，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

“诚阳？”一道略带生疏的女声自身后响起。何诚阳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驼色羊绒大衣的女人站在桌旁，卷发打理得精致，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

“妈。”他站起身，望着幼时一直想念的母亲。林婉快步走过来，伸手想碰他的肩膀，却在半空顿了顿，最后改成拍了拍他的胳膊，哽咽的说道：“小阳都长这么高了，比照片里看着精神！”

林婉坐下后，熟练地招来服务员点单，等服务员走后，她说道：“我最近才听说你爷爷走了……那时候餐馆正好赶上装修，忙得脚不沾地，还是孙凯妈妈前段时间找我，我才听说这事。”

“爷爷是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是老街坊们帮我一起办的后事。”

林婉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爷爷了。他这辈子，先是送走了你爸，又独自拉扯你长大，累了一辈子，也没好好享过几天福，怎么就这么走了……”

何诚阳垂下头，鼻尖有些发酸。

林婉叹了口气，“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听孙凯说你之前的工作已经辞了？”

“我在做直播，教大家做家常菜。”何诚阳勉强笑了笑，语气稍作轻松了些，“就是做爷爷教我做的那些大锅饭，没想到还挺多人喜欢。平时除了直播，就给镇上一些独居的老人送送饭。爷爷走了之后，我总后悔毕业那两年没早点回家。他那时候一个人守着院子，舍不得开火，一天就凑活两个冷馒头，配着咸菜和清炒青菜，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林婉愣了愣，眼神复杂地打量着他：“直播？那能挣到钱吗？要是手头紧可别硬撑，妈这里……”

“够用了，”何诚阳打断她，语气带着点疏离的客气，“妈，这么多年在国外，你过得还好吗？”

林婉脸上浮起一层真切的幸福笑意，“挺好的，真挺好的。我后来又找了个伴，你张叔叔，也是咱们中国人，人实在，对我也好。我们在唐人街开了家中餐厅，生意挺红火。”

她顿了顿，立刻从手机里翻出照片递过来，“对了，给你看你妹妹念念，今年十三，平时成绩可不错呢，门门功课都能拿 A。”像是怕他不理解国外的课程体系，她又特意补了一句，“拿 A 就是咱们国内说的满分，特别不容易。”

屏幕上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穿着粉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锃亮的钢琴前比着耶，笑起来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何诚阳接过手机，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挺可爱的，跟您很像。”

“可不是嘛！”林婉凑过来，指着照片絮絮叨叨地说，“这孩子随我，喜欢音乐，去年钢琴比赛还拿了二等奖。”

何诚阳放在桌子下的手渐渐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起八岁那年冬天，自己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喊了半天“妈妈”，只等来父亲醉酒后的咒骂。爷爷走的时候，正是最冷的腊月，他一个人守在灵前，给母亲打了越洋电话，响了十几声被挂断，后来他就没再打过。但他什么也没说，脸色透着点不易察觉的苍白，但还是维持着笑容，“挺好的，您对她真用心”。

林婉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兴致勃勃地说：“下周她还要参加学校的橄榄球比赛，我本来想在国内多待几天，好好跟你说说话。可你张叔叔一个人看餐馆实在忙不过来，店里离不开人，念念也离不开我，我明天就走了。”

这时服务员端着牛排过来，她才停下话头，切了一块牛排递到何诚阳盘里，“快吃，这家西餐厅的菲力很嫩，你小时候就爱吃肉。”

何诚阳咬了一口牛排，只觉得味同嚼蜡，连带着心里都泛起一阵莫名的酸胀。他真的很想问他妈，张叔叔离不开你，念念离不开你，那我呢？我就可以被抛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