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着这个技术点,不知不觉讨论了近二十分钟。沈知微没有展示任何咄咄逼人的投资人口吻,她提出的问题都在点子上,甚至能给出一些颇具启发性的旁征博引。陈默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纯粹属于技术探讨的愉悦。
直到咖啡见底,沈知微才状似无意地轻轻转了一下手中的咖啡杯,语气依旧平淡:“技术路径的选择,往往比单纯的资金数字更重要。资本应该是助推器,而不是方向盘。尤其对于星海这样处于关键上升期的技术公司,保持团队核心愿景的一致性和纯粹性,是抵御未来任何风险最坚实的壁垒。”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笃定地看着陈默:“我欣赏星海,不仅仅是因为它的估值和前景,更是因为它从创立之初就坚持的技术理想主义。这份理想,值得用最合适、最干净的钱去守护。任何可能带来杂音或潜在干扰的‘高价’,从长远看,代价或许远超想象。”
陈默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听懂了沈知微的弦外之音。他不是傻瓜,顾明轩的热情和溢价的背后,那些关于沈知微“强势”、“控制欲”的暗示,此刻在沈知微这番关于“纯粹”和“干净”的论述面前,显得苍白而刻意。更重要的是,沈知微展现出的技术理解和尊重,是顾明轩那种纯粹商人无法伪装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沈总。”陈默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星海的初心,我们整个团队都不会忘。”
这时,沈知微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晚晴的讯息简洁传来:“查实:顾明轩通过海外空壳公司,向一家与陈默导师有密切合作的硅谷技术咨询机构支付了巨额‘顾问费’,合同签署于四天前。陈默母亲慢性病,近期需手术,顾明轩助理曾‘巧合’地联系过该领域顶尖专家询问档期。”
沈知微面色不变,收起手机。她不需要用这些信息去质问或胁迫陈默,那只会适得其反。她只需要让陈默自己意识到,某些“善意”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陈先生,”沈知微站起身,拿起外套和笔记本,“期待我们下次的技术讨论。另外,”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温和却有力,“海城中心医院的李主任在相关领域是国内权威,如果家人有需要,我可以帮忙引荐。纯粹是朋友间的帮忙,与任何商业合作无关。”
陈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了悟和深深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谢谢沈总。”
沈知微颔首,利落地转身离开。推开咖啡馆玻璃门的瞬间,初冬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坐进等候的车里,对司机吩咐:“回公司。”
车子平稳驶入车道。沈知微靠在后座,闭目养神。顾明轩的局,破了。不仅破,还反过来让他精心准备的“高价”和“人情”成了提醒陈默警惕的警钟。陆靳深那边,应该很快会收到陈默的反馈。这场关于星海科技的博弈,主动权,正在悄然回归。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个没有存储却印象深刻的号码。
沈知微睁开眼,划过接听。
“沈总,”陆靳深低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陈默刚跟我通了电话,他对知微资本的技术洞察力评价很高。”
沈知微唇角微扬,语气淡然:“陆总过奖。只是恰好对优秀的技术保持敬畏和学习心态而已。”
电话那头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很短促。“那么,关于星海A轮的最终条款,沈总明天下午三点是否方便?地点你定。”
“陆氏总部顶楼会议室吧,”沈知微没有犹豫,“我喜欢那里的视野。”
“好。”陆靳深干脆地应下,停顿一秒,忽然问,“兰亭会所的咖啡,比得上大学旁边的小馆么?”
沈知微眸光一闪,他果然也知道了顾明轩接触陈默的事,甚至可能比她更早。这句问话,既是确认,也是试探,更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各有风味。”沈知微四两拨千斤,“不过,我更喜欢味道纯粹一点的。”
“同意。”陆靳深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愉悦,“明天见,沈知微。”
电话挂断。沈知微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映着城市冰冷的光,却有一簇微小的火焰,悄然燃起。
势均力敌的对手,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