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知画闭上眼,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滚烫砸在纸上,晕开墨迹。那些现代画室里熬夜的深夜,那些对着数位板画到指尖发麻的日子,那些她为这个世界、为这个人付出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处。
她不再是冷眼旁观的造物主。他也不再是没有灵魂的纸片人。他们是两个被天命困住的人,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活着的实感。
朱瞻垍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耳畔。温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
“知画。”
“往后,你不必一个人扛。”
“不管你是谁,来自哪里。不管天命怎么写。”他手臂微微收紧,力道克制,却藏着疯魔的笃定。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哪怕与天命为敌。”宿知画靠在他怀里,心口又暖又酸。可下一刻,一阵尖锐的钝痛,毫无预兆地从心口炸开。比以往每一次都清晰。
她脑中猛地一空。数位板的触感、笔尖划过屏幕的轻响、未完成的漫画稿、画板靠墙的影子……
那些属于 “现代漫画家宿知画” 的记忆,像被潮水卷走,一片空白。她慌了。原稿,又消失了一页。这一次,消失的是她与创作有关的一切。是她作为 “造物主” 最核心的印记。她身体轻轻发抖。
朱瞻垍立刻察觉到,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轻得不像话。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宿知画摇摇头,抬眸看他,眼底是全然的依赖。
“我没事。只是…… 很开心。”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这是她画出来的人,却也是把她从孤独里拉出来的人。这份羁绊,早已超越造物与被造,刻进骨血。
“有你在,我就很安心。”
朱瞻垍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不是深吻,只是一瞬即分的触碰,墨香与颜料气在唇齿间一掠而过,带着微凉的宿命感。
“我亦是。”
“能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暖灯摇曳,墨香氤氲。纸上 “宿知画” 三字被泪晕开,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两人相拥,呼吸交缠,心跳相依,仿佛要把彼此的温度,刻进骨血里。
他们都没有发现,书房窗外的阴影里,一道黑影静静立着。方才屋内每一句对话,每一声低喃,全都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耳中。黑影眼底寒光一闪,悄无声息转身,消失在暮色深处。
—— 他是璟王的心腹。—— 他听到了那个名字:宿知画。—— 他听到了 “天命”“造物主”“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些话,任何一句传进宫里,都足以给梁王扣上 ——勾结妖异、欺瞒君上、意图不轨的死罪。
黑影一路疾行,直奔璟王府。
书房内,璟王正执棋在手,指尖轻轻敲着棋盘。听完全部禀报,他缓缓笑了。那笑意冷、稳、狠,没有半分莽撞,只有高手落子前的从容。
“宿知画……” 他低声念一遍,眼底寒光毕露,“来历不明,无宗无谱,口出妖异之言。这不就是送上来的罪名吗?”心腹躬身:“王爷,现在便入宫禀报?”
璟王轻轻摇头,指尖落下一子。“不急。证据要足,时机要准。”他抬眸,目光望向皇宫方向,平静得可怕,“本王要一击致命。
要让梁王,百口莫辩。”他要等一个最恰当的时辰。等明日早朝。等满朝文武,都在。等皇帝最忌惮藩王权势的时候。当众抛出 “妖女宿知画” 与 “梁王私藏异世之人、意图窥窃皇权” 的铁证。届时,朱瞻垍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
而梁王府内,暖灯依旧温柔。
宿知画靠在朱瞻垍怀里,还沉浸在真名被知晓的安定里,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场以她名字为刃的绝杀,已经悄然架在了他们颈边。
朱瞻垍忽然微微一顿,眉头微蹙。他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书房的寒气,从窗缝钻了进来。他不动声色,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一点,气声压得极低,只让她一人听见。
“知画。”
“嗯?”
“从今日起,在外面,依旧叫魏云嫣。”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极重的警告,“你的真名,只能我一个人叫。”
宿知画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说。只当是他偏执的占有欲,轻轻点头:“好。”她不知道,那不是占有。
那是他在替她,挡一支已经离弦的暗箭。
窗外夜色更深。一场围绕真名、身世、谋逆的死局,已经布完最后一子。只等天明早朝,轰然落子。
而宿知画此刻所有的现代智慧,都还没意识到 ——这一次,对手不是宗室,不是商路,不是人心。是直接将她打为 “妖邪” 的、最无解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