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昼夜,没有声音,没有边界。
只有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灰雾,漫无边际地包裹着一切。陆承渊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飘了多久,一天,一年,还是十年。他没有身体,没有重量,没有痛觉,却又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谁。
是承渊。
是那个七岁被人捡走,十七岁被人卖掉,十九岁被一张旧照逼进深渊的承渊。
他不敢醒。
醒了就要面对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伤口,那些伸到他面前、让他不知道该握住还是躲开的手。
所以他把自己藏进这片雾里,藏进永远不会结束的梦里。
灰雾里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可只要他稍微往前飘一飘,那些被他死死压住的画面,就会自动从雾底翻涌上来,一帧一帧,清晰得刺眼。
最先涌上来的,是七岁那年的夏天。
老旧的巷子,潮湿的墙角,他缩在垃圾桶旁边,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脏,肚子饿得咕咕叫。父母是谁,家在哪里,他早就不记得了,世界对他来说,只有冷、饿、怕。
周围的孩子会朝他扔石子,骂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他不敢哭,不敢还手,只会把自己缩得更小,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虫子。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饿死在巷子里的时候,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了他面前。
陆承渊怯怯地抬起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很高很高的男人,穿着干净的黑色风衣,眉眼冷硬,气场强大,让他第一时间想躲。可男人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他不懂的、沉沉的情绪。
男人蹲下身,和他平视,声音不高,却很稳:
“你叫什么名字?”
他缩着肩膀,小声摇头:“……没有名字。”
“以后,你叫承渊。”男人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灰,动作不算温柔,却很轻,“跟着我,我养你。”
他吓得不敢动,眼睛瞪得圆圆的。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养你。
男人伸出手:
“跟我走,以后不会再饿肚子。”
陆承渊犹豫了很久很久,小手冻得通红,终于,小心翼翼、怯生生地,把自己脏脏的小手,放进了那只宽大、温暖、带着安全感的手掌里。
男人把他抱了起来,稳稳地抱在怀里。
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野孩子,不是没人要的东西。
他有地方去了。
“以后,喊我干爹。”
他埋在男人怀里,小声、颤抖、却无比认真地,喊出了那两个字:
“干爹。”
那是他一生噩梦的开始,也是他一生最初、最亮的光
画面一转,是十五岁那年的生日。
他已经在那个大房子里住了三年。吃得好,穿得暖,有人照顾,有人疼,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被人欺负。
干爹很忙,很少陪他,可只要有空,就会来看他。会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有没有人欺负他。
那天晚上,干爹回来得很晚,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生日快乐。”
他打开盒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里面是一条细细的手链,竹子的纹路,翠绿翠绿的,很好看。
干爹亲自抓过他的手腕,轻轻给他戴上。
冰凉的珠子贴着皮肤,却一点都不冷,反而暖到心里。
“喜欢吗?”
“喜欢!”他用力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谢谢干爹!”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也是他戴了整整七年、舍不得摘下来一秒的东西。
他举着小手,翻来覆去地看,开心得一晚上没睡着。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这份好,会一辈子。
干爹会一辈子疼他,一辈子护他,一辈子不丢下他。
他不知道,有些温柔,从一开始,就带着枷锁。
再往前飘,是十六岁。
那天干爹把他带到一个空旷的房间,桌上放着一把他从来没见过的枪。
他吓得往后缩,脸色发白:“干爹,我怕……”
“不怕。”干爹从身后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把他圈在怀里,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很稳,“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一直在抖。
可身后那个人的怀抱很稳,很安心,让他莫名就不那么怕了。
“以后,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会尽量护着你,可万一……我不在,你要活下去。”
那时候他听不懂“万一”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乖乖点头,紧紧靠着身后的人。
干爹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教他瞄准,教他稳住呼吸。
“别慌。”
“看着前面。”
“相信我。”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吓得浑身一颤,差点哭出来。
可身后的人没有松开他,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
“没事了,你做得很好。”
他回头,看见干爹看着他,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那一瞬间,他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
只要有干爹在,他什么都不怕。
他开始越来越听话,越来越温顺,越来越依赖。
干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干爹不让他做的,他绝对不碰。
干爹不让他见外人,他就安安静静待在房子里,看书,晒太阳,等干爹回来。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朵被精心养在玻璃罩里的花,干净,柔软,温顺,与世隔绝,只属于那一个人。
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灰雾猛地一翻,温度骤降。
温暖的画面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十七岁那个冰冷的夜晚。
天很黑,风很大,房子里一片慌乱,脚步声来来去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恐惧。
干爹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脸色冷得吓人。
他吓得不敢说话,乖乖站在一边,等干爹吩咐。
他以为,干爹会像以前一样,把他护在身后。
可干爹走到他面前,第一句话,就让他浑身血液冻僵。
“以后,你跟着别人走。”
他愣了,呆呆地看着干爹,以为自己听错了:“干爹……您说什么?”
“我把你,送给别人。”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为什么?干爹,我做错什么了吗?我改,我听话,我很乖的……您别送我走,好不好?”
他伸手,想去拉干爹的衣角,像七岁那年一样。
可这一次,干爹躲开了。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心疼。
只有一句冰冷到骨子里的话:
“你太碍事了。”
碍事。
原来他十年的听话,十年的温顺,十年的依赖,在干爹眼里,只是碍事。
原来那十年的好,那十年的暖,那十年的光,全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他被打得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长到十七岁,干爹从来没有碰过他一根手指头。
第一次动手,是为了把他送走。
“别闹。”干爹的眼神冷得像冰,“活着,就不错了。”
活着,就不错了。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天真,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依赖,全部碎了。
碎得渣都不剩。
他被人带上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荒凉。
他缩在车后座,捂着脸,眼泪不停地掉,不敢哭出声,只有压抑的、细小的哽咽。
干爹不要他了。
干爹把他卖了。
干爹嫌他碍事。
十年朝夕,十年温柔,十年宠爱,原来都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没人要、被人丢掉的野孩子。
灰雾再次翻涌,比刚才更冷,更黑,更疼。
他掉进了那个地狱一样的仓库。
阴暗,潮湿,肮脏,到处都是凶神恶煞的人。打骂是家常便饭,拳脚落在身上,疼得他喘不过气。没有人把他当人,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玩物,一个累赘,一个被主人丢掉的垃圾。
他不敢反抗,不敢哭,不敢闹。
只是缩在角落,一遍一遍地想:
干爹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明明那么听话。
我明明那么乖。
夜里,有人喝醉了酒,对他动手动脚,恶心的气息喷在他脸上,粗糙的手抓着他的胳膊,捏得他生疼。
他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却被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恐惧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想喊干爹,可干爹不在。
想逃,却无处可逃。
那一夜,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绝望。
原来被最亲的人丢掉之后,活着,比死更疼。
更冷的画面接踵而至。
针头扎进皮肤的冰凉感,药物顺着血管流遍全身的麻木感,意识一点点模糊,身体不受控制,连挣扎都做不到。
有人按住他,面无表情地说:
“老实点,打一针,就不闹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疼吗?疼。
可再疼,也没有干爹那句“我把你卖了”疼。
他被当成礼物,被转手,被送来送去。
从一个人的所有物,变成另一个人的所有物。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问他怕不怕。
他就像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一件装饰品,一件可以随意丢弃、随意转送的物品。
那段日子,他连死的心都有了。
可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活着,忍着,受着,熬着。
像一株被踩进泥里,却还被迫活着的草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烂在地狱里的时候,一道光,闯了进来。
是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