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弋不是没怀疑过百川将他带到剑冢是否居心不良。
可他实在想不通,百川不过一个刚刚开始修行的小弟子,和他又有什么仇怨,再三对他出手。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游弋要是没死,都能当百川他爹了!他上辈子总不可能还得罪过一个襁褓婴儿吧?
景色随着坠落不断变幻,从枝藤纵横的崖壁,到寒冷冰封的崖底,冷雾逐渐遮蔽视线,好似掉进一团低温云层之中,不辨天地。
直到游弋砸进不知名的红色草丛中,那传说中剑冢对闯入者必死的一击,却始终没有到来。
游弋拍掉粘在身上的冰屑,揉着摔痛的屁股,打量四周。
这剑冢和外界传言中并不一样。
游弋以为自己摔进了红色草丛之中,可仔细一看,那半人高的并不是草,是一种低矮的树枝,像是红珊瑚一样的植物,却异常柔软。手指触碰上去,红色枝条居然会析出一个透明的水泡。
升到半空,水泡表面已经结起一层白霜,依旧轻盈地在空中摇晃。
游弋追随着飘荡的水泡,拨开红色植物的同时,更多白霜水泡漂浮在半空之中,却全都飘向同一个方向。
白雪垒砌的一个仅有一人高的洞口,出现在游弋眼前。
洞口寒气逼人,游弋却只是双眼直勾勾看向洞里,好像那里有莫大的吸引力,脚步不停,竟然不觉寒冷,直接走了进去。
自窄小的洞口进入,只觉豁然开朗。冰洞里竟然是一片盈澈的大湖,其上结了一层冰面,好像一块剔透的明镜。
几十颗冰松奇异的长在湖面之上。往松下看去,每一株冰松之下就会有一把暗淡的长剑,悬在湖中。即便湖水波动,映得洞壁积云样的白雪五光十色,那些长剑依然毫无波澜。
游弋却不似往常一样好奇打量这些奇怪的冰松,他的目光只落在冰湖对岸。
那里有把剑。
剑身通体流银,长四尺七寸。剑柄处,白玉木芙蓉层层瓣瓣盛放,白流苏垂落。它横躺在一架冰床之上,和冰松下尘封的那些剑一样,黯淡无光。
可游弋就这样看着它,踏过冰面,来到它的面前。
他怔怔看了片刻,毫不犹疑就要去抓这剑的剑柄。
就在游弋的指尖触及白玉剑柄的刹那,身后死寂的冰湖忽然好似地震一般晃动,嗡鸣声自冰下传来,即便隔着湖水冰面依旧刺耳,恍惚剑锋直刺入脑中!神台剧烈摇动!
游弋不由紧闭双眼,不顾左臂疼痛捂住耳朵,右手仍然紧握剑柄不肯放开。
就在他挣扎之际,一道大力生生将他的手从剑柄拉开。
一瞬间,嗡鸣顷刻归于寂静。
游弋睁开眼,顾子衿死死捏着他的手,一脸怒气地瞪着他。
又怔了片刻,一道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冰洞。
“疼疼疼疼疼!!!”
顾子衿狠瞪了他一眼,卸了力道,却没放开他。只是袍袖一拂,躺在冰床的拒霜就立刻消失不见。
游弋忍不住问:“哎,拒霜不是出关了,怎么把它放在这?这地方多晦气啊!”
顾子衿侧目看了游弋一眼,却没理他,拽着他走出冰洞,才放开他的手腕。
游弋甩了甩手腕,顾子衿已经背身向前走去。游弋赶紧跟上,忽听他道:“剑冢的危险你不知道?”
话音一落,顾子衿猛然停住,游弋差点撞到他身上去,心中纳闷:这是还在生气?怎么惹到他了?
游弋摸摸鼻子,又忽然转到顾子衿面前去,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插科打诨道:“不知道不知道,我现在不知道的事情多得很!比如——”
他拉长声音,往前踱了两步,又转过身看着顾子衿,笑得一脸玩味,“比如,为什么我死了,现在重生成这幅样子,你却一点也不意外?”
游弋面向顾子衿,走了一步,继续道:“比如,为什么堂堂衡阳宗掌门非得借用移魂藏在小弟子身体里下山,还非礼于我?”
又是一步,游弋走到顾子衿面前,看着他的眼,“比如,为什么某人偷袭在下,将在下抓到衡阳宗后,又故意躲着不肯现身?”
游弋知道,顾子衿最讨厌别人拿他开涮。偏偏游弋讲话总是没个正形,从前因为这个没少挨顾子衿的眼刀。可游弋依旧于此道乐此不疲,甚至十分享受将这个正经人气得甩袖而去,或提剑约战。总之,他就喜欢看顾子衿正经破功的样子。
可是,眼前的顾子衿却并没有游弋想象中羞愤的神情。他看着游弋,仅仅回答了最后一问,“是你在躲我。”
“我?躲你?”吃惊的人变成了游弋,“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今天的顾子衿没有束发。他两鬓总是规规矩矩束上去的白发,如今一些散漫地自然垂落,一些和黑发一起被拢在身后。见游弋叫起来,他却微微垂眼,半遮住浅金色眼瞳,让人不由自主看向他左眼角下一颗小小的痣,好似对游弋的反问欲言又止。
游弋从没见过顾子衿这副样子。记忆里的顾子衿永远是冷冽、可靠、强大,从不似眼前之人,衣袖会随风摇晃,发丝会柔软垂落,好像萦绕一种无法诉说的忧愁。
游弋悻悻退开一步,讷讷解释道:“我去瑶光是为了跟着那个黑衣人,那家伙可邪性了!”
游弋说完,偷偷瞄向顾子衿。
可顾子衿还是那副半垂眼的样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游弋继续道:“你说让我事情了结就跟你回衡阳,我记住了。只是,我被那黑衣人耍得团团转,就这样把他放走,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游弋又瞄了顾子衿一眼。
两人间只有红色珊瑚草在冷雾中微微摆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才听顾子衿有些喑哑的嗓音低低道:“游弋。我说了,不要再试探我。”
游弋心虚地咽了咽唾沫。
游弋会在提防百川的情况下,依旧装作毫无防备地跟他来到后山,一是想看看百川这小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二是想验证一个猜想。
他重生醒来那天,被桃录用麻核桃绑起来时,因为瞥见那群弟子之中并不全然是衡阳宗的佩剑,才会使用剑诀,想随便御使个小弟子的剑斩断麻核桃。谁知道,竟然直接调动了桃录的佩剑。
虽然游弋当时装得高深莫测,其实他自己也是十分震惊。衡阳宗的佩剑,尤其是被顾子衿亲自开蒙的佩剑,怎么就能在他手里来去自如了?
其次,游弋越想那次顾子衿移魂失控后的亲吻,这具身体莫名其妙获得灵力拔高境界,就越是可疑。
这种相互可以渡灵力的事情,好像也只有神台结契的道侣可以做到。虽然不知道神台结契后是什么样子,但游弋内视神台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变化。
最为重要的是,他死前可没跟顾子衿干过这事儿!难不成顾子衿还有什么神通,把他个死人的魂儿都变成衡阳宗的附属?
游弋的小心思被顾子衿一言戳穿。
他正是理亏心虚之际,顾子衿却直直看过来,“你熟悉衡阳宗,你明明知道我会在哪里,可是你醒来后偏偏不去找我。”
“你故意闯入剑冢,想试探会不会引发剑阵。如果你没有受到攻击,那就证明现在的你和衡阳宗关系匪浅。如果你受到攻击,你在试探我会不会察觉并及时出现。”
顾子衿向前一步,咄咄道:“你想知道我和你的重生究竟有什么关系。可你只这样试探我,却并不问我。”
他们距离很近,可在这寒气森然的崖底,说出的话语好像都失了温度。
顾子衿声音平静,却不容置喙。只一双浅金眼瞳熠熠灼人,他看着游弋,再次重复道:“游弋,是你在躲着我。”
游弋噎住。可顾子衿却好似没看见他的窘迫,他再次向前一步,将游弋逼得后退,“为什么躲着我?”
“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游弋反倒成了那个不敢回答不敢问的人,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竟然束手无策!
游弋直退到珊瑚草丛中,他只着件中衣,被珊瑚草蹭到后背,一阵发痒,突然转过身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再一抬头,草丛对面竟然站着三个白衣老头。
三个老头长得一模样,恍然让人以为是三道重影。游弋定睛一看,插着一根紫檀木簪的老头须发皆白,插着两根水曲柳木簪的老头须发黑白参半,插着三根榆木簪的老头乌黑的发中只是夹杂着几丝白发,倒是不用再去数木簪数量分辨他们的身份。
但游弋依旧十分惊喜地叫出了他们的外号,“一二三!你们三个老头儿怎么来了?”
游弋从没有因为见到这三个老头而如此高兴过。他正愁怎么在顾子衿的质问下开溜来着,一二三就出现了!
游弋回头看了眼顾子衿,就跑了过去,谁知还没到近前,一道巨大的黑影突然从后面俯冲而来!
游弋反应迅速,立刻避开,再一看去,一只比他还要高半头的白鹤施施然停在了为首须发全白的大长老面前。
游弋嘟哝一句,“傻鸟!”
那白鹤仿佛能听懂人言,立刻朝他扑来。
游弋险被白鹤啄到,幸而大长老及时拉住白鹤,又对游弋微一颔首,笑道:“小友,别来无恙。”
游弋瞪了白鹤一眼,吊儿郎当道:“有恙有恙。我都死过一次,现在胳膊还折了,怎么能无恙。”
游弋虽然无礼,可大长老竟微微笑道:“小友说话还是这么风趣!”
游弋又偷偷往后瞥了一眼,对大长老小声道:“哎,老头,咱们去你们那里叙叙旧呗,这鬼地方还怪冷的!”
闻言,大长老笑了起来,他拂尘一扬,指着身边的白鹤对游弋道:“小友请吧!”
游弋看了看一脸嫌弃的白鹤,还是十分轻松地跳了上去。
白鹤振翅欲飞,游弋忽然想到什么,立刻冲不远处的顾子衿喊道:“顾子衿,还有个你们衡阳宗的小弟子也掉下来了,他脸上缠着条绷带,找人就交给你了……”
白鹤不等他说完就已飞出老远,游弋最后的话音缥缈散在风里。
顾子衿只静静望着白鹤载着他悠然远去。
白鹤好似察觉出游弋暂时没有灵力,在半空中颠来倒去要使个坏,被游弋掐了一路,白毛飘飞。
终于把这灾星载到,白鹤不满地嘎嘎叫了两声,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