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给柳柳起名为六幺,是有什么特殊寓意吗”花霓裳忽然转了话题,将心中深埋已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二人并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隔着些距离。
甄巧转过头,对上花霓裳探究的目光,忽而一笑,半月牙下的脸颊,透着层朦胧的柔光,显得愈发平和可亲。
“俺没去过学堂,就连大字也不识得几个的!”
“给她起名叫六幺,不过因为是六月六出生,俺们两瞧着那日子吉利,就拍板定下来了。”
话毕,甄巧嘴角不自觉向上咧了咧,视线蓦地恍惚起来,似在回忆那段美好过往,月色的映衬下,使她那双本就清亮的眸子,更显纯真。
这让见惯了人心险恶、尔虞我诈的花霓裳,心中那朵早已枯槁、关于“人性本善”的脆弱认知,竟微微一动。
或许这世间,真存在着毫无保留的善良。只不过她从前囿于黑暗,见惯了污泥浊水,自然将那不堪的一隅,当作了世间的全部。
“姑娘既然这般问我,定是这名字还有别的深意,不如姑娘跟俺说说,让俺长长见识?”甄巧忽然转过头望向花霓裳,如水般的眸子里盈满了真挚。
花霓裳本不想多说,可瞧见甄巧那副满含期待的明亮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不忍咽下。
她垂眸思忖片刻,再抬眼时,面上已浮起温浅的笑意,缓声道:
“六幺……是一支很有名的曲子,雅致得很。给柳柳取作名字,是极好的。”
她说着,与甄巧目光相触,笑得平和,却未再多言半句。
她不曾说那也是一支软舞,更不曾提那是教坊中以色艺娱人的舞姬,为迎合王孙贵胄所跳的曲子。
这世间有些事过于腌臜,她不愿让那些尘世浊气,染了眼前这一家子人干干净净的纯白。
“那‘柳柳’这名字又是如何来的呢?” 一阵短暂的安静后,花霓裳再度开口。
甄巧原先还算澄澈的眸子忽然黯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里满是怜惜:“‘柳柳’不是俺们起的。是这孩子自己……不知从哪儿听来,或是自己想的。”
“村里有些孩子嘴欠,总笑话‘叶六幺’这名字像个男娃名。‘六’和‘柳’,在俺们这土话里音又近……她大概就想找个更像女孩儿的名儿,便自己背地里用上了。”
她抬眼,目光温软:“可她从不当着俺们的面叫,只在外头悄悄用,于是我们就想,既然她不想说,俺和贵哥……也就当从来没听过。”
花霓裳闻言,这才豁然。
脑海中止不住地忆起那晚那番话,心里对这女娃娃不由地更怜爱起来,这幅小心翼翼却又万般懂事的样子,像极了她讨好那人的模样,不由得更怜惜了几分。
这晚,二人聊了很多,从日常琐事到皆笑非啼的趣事,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四更天,直到村里第一声鸡鸣响起。
花霓裳这才慌忙从阶上站起,眺望着远处村口。
坏了,聊的太投入,倒是忘了,云来叔还在等着她。
“俺收了姑娘的金锭子,至少也得知道恩人的名字吧。”花霓裳刚准备走,却被甄巧的声音截住了去路。
花霓裳刚准备脱口而出,可一想起自己那人人唾弃的名声,思索再三,最终只留下了一句:“有缘自会再见”,便匆匆离开。
待她返回时,云来叔和马夫皆焦急的绕着马车踱步,眉眼紧蹙似结,直到月色下那抹倩影缓缓而归,才放下了心中担忧。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边渐渐泛起了微蓝的光亮,马车趁着天尚未大亮,掉头回去复命去了。
花霓裳与吴云来立于浮沉山下,望着前方的白玉阶梯,沉思:
“云来叔,侄女知道一条小道,虽然可能会有损叔风光伟正的形象,但保准安全!云来叔可想一试?”
若是花满楼真如云求哥说的那般,会设伏于浮沉殿,那么这条通往神殿的必经之路定然有诈,他们二人若是孤身上山,到时候只怕有来无回。
不如……从后山绕行,花霓裳凝眸望向不远处,昨夜下山的那条小径。
后山的路虽崎岖漫长,树阴连绵,但她走过一遍,沿途的路也都记得。
若从后山绕往浮沉殿,不仅能避开提前设好的埋伏,而且若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婆娑诡谲的树林与草垛,也比这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台阶好逃的多。
只是这深山小径,对她来说倒没什么,毕竟她经验丰富,这杂草垛钻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就连狗洞都没少钻。
只是委屈了云来叔,伟岸了大半辈子,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同她一起钻这逼仄的小路。
云来叔看着那布满杂草的小径,却坦荡荡地拍了拍胸脯,又回头张望了一番,直至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压着嗓子,低声说:“阿留大胆往前走,叔跟你后头。”
二人就这么顺着昨日下山的路,再一次上了山。只不过这路倒是比昨日好走了些,毕竟有些坚韧的杂草丛,已经被蹚出了折痕,再无昨日那般扎人。
她们就这么顺着林径、穿向后山幽谷,一路上除了些怪鸟啼叫,倒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