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呼一口气,紧绷的肩颈略微放松下来。眼下这般境地,虽说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了些许片刻喘息的机会。
她从满怀宫跑得突然,出来后又东躲西藏,行踪诡秘,纵是花满楼料事如神,一时半会也未必能想到,她会藏身于此
“快快快、这是花昭祭的贡品,都给本官小心着点!”
“哎哟,这可是从大乾冶炼的青铜炉....若是弄坏了,本官要你们好看!”
屋外嘈杂纷纷,一道尖细、熟悉的男音,在花霓裳耳边精准炸开。
花霓裳原本如水波般平静的双眸猛然睁开,瞬间如染了血色;她双拳紧握,尖锐的指甲狠狠嵌进了掌心,滔天的恨意如奔腾地江水,滚滚而来。
这人声.....
眼前猛地闪过白福那张狰狞的肉脸,此刻正一脸猥琐的审视着,被拷在雕花木塌上的自己。
一双窄小的眼睛陷在油腻的脸中,圆滚滚的肚子坠在浑圆的腰间,锦衣华服穿在他的身上,异常滑稽。
“公主...?”
他装腔作势地玩着手中的古法折扇,不怀好意地打量被铐在床榻檐栏间的花霓裳。
“不对?”他连连摇头,仿佛想起了什么。
“如今应该是...白夫人?”
他“哐”的一声收回折扇,提着步子,踏上塌台,倾身向花霓裳靠近。
而此时的花霓裳正畏畏地缩在塌角,被此举吓得浑身发颤,崩溃大叫:“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本宫会让父皇...不...”
“...你再过来,本宫..本宫会杀了你的!”
白福摸了摸油腻腻的下巴,一脸□□,全然无视花霓裳的威慑:“公主?您跟了臣吧,臣会去跟二殿下跟前替您求情....”
“不对,瞧我这脑子!”,他折扇撑头,故作思索,嘴角勾出一抹刻意而为的讥讽。
“二殿下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眼下应该叫太子殿下...”
“若公主从了臣,臣就去太子表弟跟前,替公主美言几句......将您放出来,如何?公主如此国色天香的一张脸,若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他上前一步,花霓裳便后缩一步,直到她被逼至床檐边角,退无可退。
“小心着点,你们这群蠢奴才!”一声咒骂从屋外传来。
痛苦的回忆就此终结,花霓裳这才从往日的痛苦中,回过神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逃出了那个鬼地方....
突如其来的痛苦回忆让花霓裳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沉。
自己那一刀还是轻了,就该一刀割穿他的喉咙,直接送他下见阎王。
花霓裳竭力抑制自己心中的恨意,目光如刀子般扫视着四周,最后落在一处不远处的编篓里。
她顾不上自己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轻手轻脚地跛脚下了塌,眸光一沉,果断的从编篓中捞起把剪刀,紧紧攥入手心,随即将其飞快藏入右袖内侧。
紧接着,她移至房门一侧,用指尖在门纸隐蔽处捻出一个小孔,俯身贴近。
孔外,白福那尖利急促的声调骤然清晰,闯入她的耳中。
透过孔眼望去。
白福正悠闲地躺在木雕椅中,指挥着底下人搬运货物,他硕大的身躯深陷椅中,如一盘沉甸甸的肉山,胸前裹着的白纱刺目地捆在身上,随他激动的言语剧烈起伏。
花霓裳目光像锁定猎物的鹰,牢牢盯着那个对危险浑然不觉的庞大身影上。
真是冤家路窄,老天要留你一条贱命,你不珍惜,偏偏还要送上门来。
“哎哟!小心着点!”
“这是从国库里运来的器皿,若是碰了、磕了,本官要你们好看!”
花霓裳视线移向院中其他人,院中除了白福和侍卫,便只剩下了苦力。此时正三两成群的合力搬着青铜器皿,步履沉重,显然这器皿所负不下百斤。
她目光定格在一副最大的青铜祭器上,铜色器壁上的浮雕纹路,赫然是振翅欲飞的古凤凰图腾。
南境一向以凤凰为尊,自古唯有祭天器皿与祭台方可镌刻此纹,私用者视为僭越,即便南境国君亦不例外。
看来,白福的话果然属实,花满楼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办祭天大典,那人是心意已决,想要借着这次祭天大典,在天下人面前为花满楼正名。
痛苦回忆不受控制地朝着花霓裳翻涌而来,阴暗潮湿的满怀宫偏殿,空气中弥漫着陈腐与药石混合的绝望气味;白福那张谄媚中带着恶意的脸,絮叨着他最爱提及、也最擅添油加醋的祭天大典的筹备。
她正是为了阻挠这场大典,才拼死从那个地方逃了出来。她拼死逃出,不仅仅是不甘被囚禁至死。更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这场为花满楼正名的祭典顺利完成,他的地位将真正固若金汤,再难撼动。
南境的法统与民心,将彻底与他绑定。到那时,她连同在深宫“静养”实则形同软禁的小舅舅,还有长年缠绵凤榻的母后,再无任何办法扭转乾坤。
不能再等了。
花霓裳指节收紧,眼底暗潮翻涌。
若慕容择真不愿意帮她,她得赶紧另寻她法,不能在他这棵树上吊死,可她现在无权无势,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花霓裳在屋内呆了不知几个时辰,直至窗外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期间,她始终屏息凝神,如一张拉满的弓,紧盯着门扉的缝隙。
直到白福那带着谄笑的声音响起,且脚步声彻底远去,她这才将紧绷的弦微微一松,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穿过几重屋舍,步履放得极轻,正寻着下山的出路,忽然,一阵压低的对话随风飘来。
“慕容大人当真要留她在殿中?”
是白嬷嬷的声音。
她抬眼望去,传出声音的那间小屋的轮廓让她一怔。
竟是这里……幼时她打伤慕容择后,泊叔曾带她来此寻过慕容择。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已经身居祭司之位,竟还住在此处。
花霓裳闪身隐入廊柱后,屏息细听屋里传来的谈话声。
“大人,她如今只是个失了势的公主!二殿下册立在即,若知晓您将她藏匿于此……只怕会引火烧身啊!”白嬷嬷语声恳切,字字透着焦灼。
花霓裳无声地勾起唇角,这白嬷嬷,倒真是个人物,明明对她留宿此事百般不愿,面上却能装得那般慈蔼关切,真是人心隔肚皮,里外两般戏。
“不必多言。”
慕容择的声音沉静如水,却斩钉截铁。
“本座曾在恩师临终前立下誓言。她失踪多年,如今这般模样归来,若此刻袖手旁观,本座有违师命”
立誓?什么誓?
花霓裳指尖微蜷。
是对泊叔么?
“可……可这……”
+ 白嬷嬷似乎还想再劝,但见他态度如此坚决,终是化作一声长叹,“罢了。既然大人心中有数,老妇便不再多言。”
她话音渐低,随后传来瓷碗轻搁桌面的清响。
“这汤药……老妇放这儿了,大人趁热用吧。”
“老妇告退。”
见白嬷嬷离去,花霓裳仍蜷身躲在廊柱后,屏息不动,自以为藏得周全。
“进来。”。
屋内却忽然传来慕容择的声音,语气平静,却似一道无形的绳索,让躲在栏柱后面的花霓裳无所遁形。
刚一脚踏出门槛的白嬷嬷,也闻声抬眼望来。目光相接时,花霓裳只好直了直身子,挠了挠后脑勺,故作一副茫然神色,讪讪笑道:“这浮沉殿太大,……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