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头而缩,浑身发颤,一身薄薄的衣裙早已被磨得破烂不堪,背后的轻衫上还隐隐透着大片的血痕。
她赤着脚缩成一团,双手抱头,白皙皮肤上的镣铐印清晰可见,哪还有当初那个扔他石子,嚣张、跋扈的样子?
他原先只是想吓唬她一下,但看到她如今这般模样,心中反而莫名一涩。
就这么定定的看了她几秒。
“罢了,你起来吧,本座不打你。”慕容择的心,终还是一软。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他还跟她计较什么呢?
他脚步微顿,望着地上蜷缩的身影,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
本就是些前尘旧事,自己本不该如此在意的。
他思索半晌后倏然转身,祭袍在昏暗中划开一道凛冽的弧,朝着殿外走去。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紧紧攥住了他的袍角,不让他离开。
他转过身,只见花霓裳低垂的脸颊从墨黑发丝间,缓缓仰起。
顺着昏暗的月光望去。
她眼角噙泪,唇色发白。
几根墨色青丝落于她的鬓角处,本就白皙的皮肤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苍白,像一具上了釉的白色瓷瓶,苍白易碎。
“既然……”
“……既然祭司大人如此心怀慈悲……宽宏大量……也不追究我幼年的无知...”
“何不...”
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刻意放得又轻又软,像濒死的蝶在颤着翅:“何不……”
“……何不送佛送到西?”
她抬起湿润的眼睫,目光怯怯追着他的眼眸,
“再帮我一次,可好?”
慕容择微怔,心底仿佛被什么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
他垂眼望她。
记忆中那个如明珠般耀眼的女孩,如今,却伏于地上,小心翼翼的扯着他的袍角,祈求他。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如何回应。
见他半天没有反应,花霓裳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
她已经别无她法。用不了多久,父皇便会在花昭祭,向整个南境宣布,让花满楼接任太子之位。
她母后被幽于明月宫,外祖一脉所有青年才俊,也同样,死的死、贬的贬。
就连外祖母的陪嫁,揽珍阁,也被父皇全权交予花满楼打理。
而她,除了这具残躯病体,一无所有......
花霓裳的手,顺着他的袍角向上游走。
供于佛前的烛火,焦灼的燃着,二人的倒影在火光的照映下略显暧昧。
“祭司……大人……”
“慕容大人...”
花霓裳的手如同游蛇般,向上游走。
将慕容择腰间的祭铃,扰的叮当作响。
不仅手缓缓上攀,她的整个身子,仿若无骨般,借着慕容择的身体,缓缓而起。
两只小手,从袍角、游至他的腿间、最后干脆双手环于他的腰间。
“你……你干什么?”
面对花霓裳突如其来的撩拨,慕容择被惊的不知所措。
他喉结微顿,声音逐渐哑靡。
花霓裳忽然抬头,对上他的双眸。
不知何时,她的手竟攀至于他的颈间。
供台前的烛火熊熊燃起,滴落的蜡油,四处飞溅,二人的倒影在火中,紧紧交融。
花霓裳对上他的黑眸,眸光随着烛火闪动。
短短一瞬,不仅没了方才的虚弱之像,竟还带着蛊惑之意,撩拨之意昭然若揭:“祭司大人....”
“慕容大人……”
她赤足立于他跟前,足尖微点,对上他躲闪的眸子。
指尖覆上慕容择紧绷的下颚:“民间传闻...神明不近女色”
“那么...大人您呢?”
慕容择闻言,呼吸一滞,素来清冷如玉的面上冷不丁的染上一层绯色。
“你到底想干什么?”
慕容择出声呵斥,却未曾想面前人竟如同藤曼般,死死缠着他不撒手,仿若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想要大人..助我,大人可愿意?”花霓裳泪眼婆娑,身若无骨。
慕容择望着她那张熟悉的脸。
记忆中那张娇气、跋扈的脸,现下早已脱胎换骨。
退去婴儿的囊肉、隐约的黄色烛光下,只余成熟女人的暧昧缱绻。
他猛然转头,尽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喉结猛地吞咽:“公主可知,与神明做交易,要付出何等代价?”,声音愈发嘶哑,喉间隐隐带着些腥意。
一阵不知道从哪吹来的寒风,吹得佛前的灯光微颤,殿内灯火忽明忽暗。
灯火摇曳间,花霓裳松开环在慕容择颈前的双手。
赤脚退后了几步。
她看他半晌,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忽然解开了腰间束缚的玉带,轻纱罗裳如流水般滑落在地。
“我知道!”
花霓裳猛然抬头,目光笔直迎向他,声音里没有半分犹疑,那三个字清晰而干脆,眼底一片以身赴死的凛然。
“你!”慕容择气急。
他着实未曾想到,那个曾连锦衣上金线偏差都要弃之重做的高傲小公主,如今竟零落成泥。
“够了!”
慕容择猛然转身,动作带起一阵凉风。
呆滞片刻过后,又鬼使神差的转回身来。
俯身替她拾起地上衣物,随即闭目,将薄衫搭于她的双肩。
指尖在触及她身体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一滞,将那颤抖的身躯层层裹紧,声音微微发颤却又强装镇定道:“你走吧,今日之事,本座就当从未发生过!”
花霓裳愕然片刻,随即低头嗤笑起来:“原本为....这副女儿身尚且还有点用处”
“如今看来,竞真是一文不值...”
慕容择闻言,心头蓦地涌起一阵滞涩。
那情绪太复杂,他辨不分明。
他心中明明对她压着经年的厌恶,可瞧见她这般作践自己,那厌恶里却渗出一种近乎刺痛的不忍。
他终究抬起眼,极轻、极淡地掠了她一眼。
花霓裳没有理他,只是愣愣地低头将衣裳的每一处褶皱慢慢抚平,系带逐一理好,待到周身妥帖,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门走去。
就在距离门槛只剩临门一脚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若我为男子。”她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
“母后与外祖一家,或许……便不至于此了。”
她眼神涣散,最后落在殿内供奉的南境神像上,蓦地,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外祖一生敬神重神,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死的死,残的残……”
“母后日日青灯古佛,从未有过半分怠慢。结果呢?被父皇囚于明月宫,非死……不得出。”
她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空荡,游在夜间的神殿里却像淬了冰。
“倒是花满楼与白氏……那对母子,坏事做尽,却偏偏得天独厚,步步登天。”
她脚步猛地顿住,侧首回眸时眼中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身后的慕容择,嗤地笑出一声:“神明?”
“与神明做交易?我竟真是昏了头了,真以为能说动你...”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自嘲:“真是在痴人说梦。”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衣袂卷起一阵决绝的风,大声嗤笑道:“我从来不信这世上有神。即便有……它也从未垂怜过我。”
“神明?”
在脚尖即将迈出大殿门槛时,花霓裳顿了顿,阴冷的尾音像淬毒的刃,划破殿中沉寂:“这份虔诚,慕容大人还是留着...自己拜吧!”
就在花霓裳正准备离去的那一霎那。
慕容择倏然回眸,凝视着行尸走肉般的花霓裳,沉声开口。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