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就出去了,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他婆娘摇摇头,对苏湘说:“他今晚要炖肉,你就来。不来,他能念叨好几天。”
苏湘点点头。
吃完饭,她帮女人收拾碗筷。女人洗碗,她站在旁边擦干。
“婶子,”她忽然问,“张叔刚才说,他年轻时候帮过人?”
女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跟你说了?”
“没说详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进水里。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有个外地来的,饿晕在镇口,他看见了,把人背回来,喂了半个月的肉汤。那人好了,走了。后来过了十几年,那人回来了,穿着绸缎衣裳,带着一车礼物,说要报答他。”
她擦了擦碗。
“那人现在是大商号的掌柜,发了大财。他说,当年要不是张屠户那碗肉,他早就死在路上了。”
苏湘问:“张叔没收?”
女人笑了。
“没收。他说,我帮你,不是图你报答。你要真想报答,往后看见有人饿了,也给一碗就行。”
她转过头,看着苏湘。
“姑娘,你那互助会,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
苏湘愣了一下。
她想说是,但又觉得不太一样。
她帮人,是因为看见了。看见了那个寡妇跪在床边,看见了那个孩子死在怀里,看见了老秀才穷得叮当响还撑着那口气。
不是因为想让人报答。
但要说完全没想过以后,好像也不是。
她想了想,说:“我还没想那么远。就是……先试试。”
女人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苏湘回到自己的小屋,把那几张纸拿出来看。
老秀才写的借据样式,账本格式,还有那三个字——互助会。
她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张屠户剁肉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记着这碗肉就行。以后看见有人饿了,也给一碗。”
她摸了摸怀里的灵石。
四块。
不知道能换多少碗肉。
但她想试试。
傍晚的时候,她又去了张屠户家。
张屠户果然炖了一锅肉,香得能把人从镇东头勾过来。他盛了一大碗放在苏湘面前,瞪着眼说:“吃完!”
苏湘吃了半碗,实在吃不动了。
张屠户皱眉,但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倒进自己碗里,呼噜呼噜吃了。
吃完饭,苏湘坐在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张屠户蹲在另一边,抽着旱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忽隐忽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姑娘,你那互助会,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苏湘说:“明天就去弄招牌。弄好了就开。”
张屠户点点头,吸了口烟。
“开了以后,有麻烦可以来找我。”
苏湘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只是盯着前面的黑暗。
“我张屠户在这镇上几十年,别的不敢说,人还认识几个。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苏湘愣了一下。
“张叔……”
“行了,别说了。”他站起来,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回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弄招牌?”
苏湘站起来,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满脸横肉的脸上。
凶巴巴的。
但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没那么吓人了。
“张叔,晚安。”
她往回走。
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明天还来吃饭!”
还是那个大嗓门。
苏湘笑了。
回到小屋,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月光从糊好的窗户纸透进来,白白的,柔柔的。
她想起张屠户的话。
“开了以后,有麻烦可以来找我。”
她想起老秀才的话。
“我帮不了你什么,写几个字而已。”
她想起老郑的话。
“你去试试。”
她想起那个寡妇临走前说的那两个字。
“活着。”
她闭上眼睛。
明天,去找木匠,刻招牌。
后天,互助会开张。
然后呢?
不知道。
但好像,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