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俱乐部藏在玛莱区一条蜿蜒小巷的尽头,门面是褪色的深蓝色,黄铜门牌上刻着一只闭眼沉思的猫头鹰。雨夜让它的轮廓在煤气灯下模糊成一片氤氲的光晕。
顾希站在对面建筑的阴影里,看着那扇门。她穿着玛德琳借给她的黑色丝绒长裙——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裙摆刚好到脚踝,外面罩着利昂不知从哪弄来的深色羊绒披肩。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岁,也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即将登上一场不知剧本的戏。
迪特给的黄铜钥匙此刻正贴着她胸口,用细链穿着,藏在衣襟下。冰冷的金属逐渐被体温焐热,像一颗不安的心跳。
七点差五分。她该进去了。
深吸一口气,顾希穿过湿漉漉的鹅卵石街道。门童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扫了一眼她手中的票,拉开沉重的橡木门。
门内的世界与门外的冷清截然不同。温暖、昏暗、弥漫着雪茄、香水和陈年威士忌的气息。爵士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慵懒的调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丝绸般滑过空气。男人们穿着晚礼服或笔挺的军装,女人们妆容精致,低声交谈,笑声克制。
顾希一眼就看到了莱因哈特。
他站在吧台旁,背对着她,穿着一身墨绿色西装——不是军装,这很少见。浅棕色的头发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正与一位年长的绅士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冰蓝色的眼睛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间,顾希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惯常的冷静覆盖。
他朝年长绅士点头致意,然后向她走来。
“顾小姐。”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混在爵士乐里几乎听不清,“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冯·艾森少校。”顾希微微颔首,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收到两张票,想着……也许您会喜欢巴赫。”
莱因哈特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像在评估一份加密电报。几秒后,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我确实喜欢巴赫。尤其是《哥德堡变奏曲》。”
他知道了。顾希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个信息。他知道这张票不是巧合,知道这场邀约背后有别的意味。但他选择配合,选择踏入这个显而易见的陷阱。
为什么?
“演奏八点开始。”莱因哈特抬手看了看腕表——不是他常戴的军表,而是一块简约的银质腕表,“还有时间。想喝点什么吗?”
“姜汁汽水就好。”
他走向吧台,背影挺拔。顾希注意到有几个穿着党卫军制服的人在不远处打量他们,交头接耳。她移开目光,假装欣赏墙上挂着的油画——一幅描绘夜猎猫头鹰的阴暗作品。
“给。”莱因哈特回来,递给她一杯冒着气泡的姜汁汽水,自己则拿着那杯琥珀色的酒,“这里不太适合你。太……嘈杂。”
“您也不像会来这种地方的人。”顾希接过杯子,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他的手指很凉,和酒杯的温度一样。
“有时候工作需要。”莱因哈特抿了一口酒,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全场,“ ‘猫头鹰’的老板和柏林某些圈子关系密切。在这里能听到很多在办公室听不到的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比如,科赫把你父亲转到巴黎的事。”
顾希的心脏一紧。
“你知道?”
“今天下午知道的。”莱因哈特看着她,眼神复杂,“圣安妮医院的心内科主任是我父亲的老同学。他打电话给我,说接到命令要接收一位‘特殊病人’,来自柏林,姓顾。”
顾希握紧杯子,汽水的气泡在杯中不断上涌,破裂。
“这是绑架。”
“这是筹码。”莱因哈特纠正,语气平静得残酷,“科赫在告诉你,游戏已经升级了。他不再满足于威胁,开始动真格的了。”
“那我该怎么办?”顾希的声音有些发颤,“一周时间,我甚至不知道‘钥匙’是什么,更别说它在哪——”
“嘘。”莱因哈特忽然靠近一步,低头,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暧昧得像耳语,但顾希听到的是冷静到极点的指令:“三点钟方向,穿灰色条纹西装的男人,一直在看你。认识吗?”
顾希用余光瞥去。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雪茄,正和一位女士交谈,但目光时不时扫过她这边。
“不认识。”
“他是宣传部的二级秘书,专门负责档案销毁。”莱因哈特直起身,喝了一口酒,动作自然得像刚才真的只是在说情话,“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今晚要么有重要交易,要么有重要信息要被‘处理’。”
顾希感到后背发凉。这个俱乐部,这个夜晚,比想象中更危险。
乐队忽然换了曲子。前奏响起时,莱因哈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哥德堡变奏曲》,第三变奏。
迪特说:在第三变奏响起的时候,和他跳一支舞。
顾希放下杯子,抬头看向莱因哈特。他也正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摇曳的烛光,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少校,”她轻声说,伸出手,“能请您跳支舞吗?”
莱因哈特沉默了几秒。萨克斯风悠扬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像月光下的河流。然后,他放下酒杯,握住她的手。
“我的荣幸。”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握住她的时候稳而有力。他们步入舞池,周围有几对舞伴也在旋转,但顾希的视线里只剩下莱因哈特近在咫尺的脸。
掌心之下,是她腰肢纤细而真实的触感,隔着一层衣料,传递着生命的温度与轻微的颤抖。莱因哈特严格遵循着舞步的程式,冰蓝色的眼眸平视前方,仿佛只是在执行又一项精密任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全部感官都前所未有地集中在掌心那方寸之间。她比他想象的更轻,像一片在战火中飘零的羽毛,此刻被他托在掌中。这个认知带来一种沉重的、混合着痛惜与某种奇异满足感的战栗。他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属于阳光和旧书的洁净气息,这气息与舞厅里浓烈的香水、雪茄味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他绷紧的神经获得了一丝短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