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杯中温水递给她,尽管格外小心,指尖仍不经意触碰到她,她却毫无察觉似的,就着杯沿喝了几口,朝他摊开掌心,“体温计。”
沈亦桓把电子体温计放到她手上。
明知更应该关注她的身体,思绪却总忍不住跑偏——她对待他的态度与往日几乎毫无差别,难道她不憎恶他吗?还是发烧难受钝化了情绪,让她一时忘了昨晚的伤害?
“37.8℃,暂时不用吃药,先贴退热贴。”
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沈亦桓从药箱里抽出一片退热贴,撕开包装递给她,但她没接。她面向他,双手将额前的碎发捋起,示意他来贴。
他微微一怔,犹豫着,站在一步之外不敢上前。
苏清筠抬起眼。黯淡光影下,他高大的身形带来强烈压迫感,哪怕隔着些距离,她的身体依旧本能绷紧。头脑本就昏沉,心底隐隐发慌,呼吸悄然加快,她强压下浑身的紧绷,只想给他递一个台阶,告诉他没关系,我没那么讨厌你,所以你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她缓缓哈出一口气,双手维持着捋起碎发的姿势,说:“你帮我贴。”
他微微垂眼,拿着退热贴的手停在半空。强烈的自我厌弃让他濒临崩溃。她整日昏睡,此时还发起烧来,不正是他一手造成的?她本就还在术后恢复期,是他的冲动伤害了她,加重了她的不适。如今,他还有什么资格靠近她?
“我怕你会不舒服。”沈亦桓胸口堵得发酸,将退热贴往她的方向送了送,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她的手顺着发梢落了下来,稍稍放缓呼吸。
说内心毫无芥蒂,那是骗人的。可她见不得他这副束手束脚的模样——见不得平日里运筹帷幄、把控全局的人,在她面前卑微到手足无措的样子。哪怕他再错,她也算不上无辜。
可她刚想开口,室外突然响起一声雷鸣。
紧接着,雨声骤然变大,偏巧纱帘被风拂起,沈亦桓下意识抬头,未关严的窗户飘进雨丝,轻薄的纱帘被冷风高高掀起。
苏清筠留意到他的视线,也扭头去看。隔着纱帘,仍能看见闪电刺破天空的轨迹。风裹着凉意袭来,她身子微微一缩,顿感脑袋发沉发胀,她轻轻晃了晃头,却无法甩掉眼前的眩晕。
机会给到了,他没有抓住,那便算了。发热的不适翻涌而上,她只觉全身酸软乏力,不愿多言,从他手上接过退热贴,随意往额头一贴。
“贴歪了。”他轻声提醒道。
“没关系。”
她拿起床头柜上剩下的半杯水,慢慢喝尽,余光瞥见他在一旁安静站着,双手垂落身侧。此时的他,与昨晚浴室里的他判若两人。那时,他甚至没说过一句重话,却用行动将她逼到绝望的境地。
这双帮她拿来药箱、递给她温水的手,曾用力地扳正她的脸,攥紧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背到身后,禁锢住她的动作;曾挡住她的去路,掀起她裙子,不顾她的反抗将她拉近……
她将杯子“笃”地放回边柜,声音变得冷淡:“你回去吧。”
他眼眶一热,强装镇定应了声好,默默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拉紧遮光帘。
走回床边时,苏清筠已经重新躺好,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双眼轻闭,长睫微颤,显得格外柔弱。
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却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他将她的手机置于枕边,放低声音:“如果你很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沈亦桓仍站着,感觉心脏被剜了一个洞,正往外洇洇冒血。他盯着枕边的手机,踌躇着开口:“要不我接通语音通话,那样你有需要,一开口我就能听到,可以吗?”
这次苏清筠没作声。
她只能做到不憎恨,无法佯装一切从未发生。
胸口堵得发闷,沈亦桓深深吸了一口气,安静等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手机操作。电话很快接通,他将手机放回原位,按熄小夜灯。
黑暗里,他还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将房门虚掩上。手机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屏幕上无声的通话页面,成了他尽全力抓紧的一根浮木。
那也是他与她之间,看得见的唯一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