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如果我是女孩……九叔,您会和现在一样,疼爱我教导我吗?”盛夏至又问。
“少爷说的这是什么话,老夫又不是什么重男轻女的老顽固!”九叔瞪圆了眼睛,“只要是盛家的小辈,我自然都是疼爱的,更何况是老爷的后代!”
“是了,既然九叔对我的感情不会因为我的性别而发生转移,又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沈威,阿邦喜欢范赫,这是一件不对的事情呢?”盛夏至平静地说着,这些话语如同已经在他心中酝酿了许久,在此刻终于有了机会倾倒而出,“风给槐花做媒,蜂也给槐花做媒,他们只是在传递着生命里最美好的东西,却从来没有审判过,哪朵花不该与哪朵花相遇啊。”
九叔噎住了。
沈威默默地听着盛夏至的表述,把对方的手攥进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是凉的。
“少爷,虽说这些事情轮不到我一个下人插嘴……”九叔端起了沸腾了许久的水壶,往盖碗中注满了水,“可少爷就没考虑过世俗的目光吗?就没考虑过老了以后的事情吗?少爷就不怕老了以后……像我一样,没有后代吗?”
九叔眼神古井无波,却血淋淋地撕开了他衰老灵魂里最痛的伤口。
“槐花落了是会结荚,可九叔,槐树长一圈年轮,它经历的可不止这些啊。”想起谢迟的音容,盛夏至表情也变得有些伤感起来,“槐叶茂密,槐花幽香,槐蜜被蜂收集起来,就成了可以储存过冬的佳酿;而我不要槐角,我要的只是这一小罐凝固的光阴,我错了么?”
“……”
“九叔,您现在孤独吗?”盛夏至又问。
老人眼中渐渐起了一层雾气,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一圈,又一圈。
“您有我和沈威,有这馆内的学徒,有唐家兄弟,有街坊邻居。”盛夏至走到老人面前蹲了下去,“……而我在您身上学到最多的,是这些年您用身体力行告诉我,无论遇到再大的困难,也没有过不去的坎。我知道有些事情很难翻篇,但是您还是挺过来了,不是么?”
九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发现茶早就凉了,他又一脸愁苦放下瓷杯。
“所以即使不被世界祝福,我也会挺过去,您要相信我也能做到。”盛夏至眼神坚定地看着九叔,又转头看了眼沈威,“人生最可怕的真的是孤独吗?我倒认为是自欺欺人,是停滞不前,是一直沉湎在过去走不出来,是一边厌弃着自己的人生,一边怀着后悔慢慢变老。”
九叔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盛夏至的话轻轻推了一把。
看到九叔的反应,盛夏至松了口气,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些许:“将来这世上没有我的孩子,但会有这个狮馆,会有我和沈威代代教出来的徒弟,会有每逢年节给祖师堂磕头的人,会有响彻华国的鼓声……这些传承,难道还抵不过‘香火’两个字的重量吗?”
“传承……传承……”老人口中喃喃。
他渐渐松开肩膀往后靠去,将整个脊背都交给了柔软的沙发背垫。
“是啊,传承。而且,请您闭上眼想象一下……”盛夏至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笑容,“许多年后我也满头白发,可身边陪伴着我的,却依旧是年轻时候就深爱着的人。我们没有因为世俗的偏见而走散,而是能够与之携手走到最后……”
盛夏至的指尖渐渐变得温热,反手坚定地握住了沈威的手:“难道这不是人生中,最浪漫的胜利吗?
老人眼中的雾霭散了开去,他带着重见天光的笑容,倒掉茶盘里凉了的茶;又低头沉吟片刻,将盖碗里的茶叶重新换了一副。
很快,茶厅里又升起了袅袅的茶香。
“这是大威最爱喝的黄枝香……”九叔用茶夹取了一杯茶,放在了盛夏至的面前。
他又取了一杯放在沈威面前,眼神清明地看着两人:“趁热喝,一会喝够了,就赶紧去训练吧。”
沈威和盛夏至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谢谢九叔!”
……
训练结束已经快十一点了,狮馆也结束了一天的喧嚣,进入了夜晚的静谧。
九叔和学徒们都回去睡觉了,只留下后院一盏照明。沈威又检查了一遍水电煤气,这才上二楼进了盛夏至的房间。
“我这几天……打算把房间也换个装扮。”沈威坐在床沿,轻拍了几下盛夏至的屁股。
盛夏至正趴在床上玩手机呢,闻言立马坐了起来:“好啊!想换什么颜色的?”
沈威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终挠了挠脑袋:“上次你说喜欢军绿色,要不我换成这个颜色的吧……?”
“你的房间干嘛要我换成我喜欢的颜色?”盛夏至撇嘴嫌弃道,“再说了,我为什么喜欢军绿色,你心里没点数啊?”
“只要不是灰色,你喜欢的颜色就是我喜欢的颜色。”沈威探头在对方脸上亲了一下。
“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小心眼啊?”盛夏至笑着挑起眉,“吃醋吃上瘾啦?”
“每次进房间的时候,总觉得到处都是别人用过的痕迹。”沈威认真地看着眼前人,“既然我是你男朋友,那我的房间……就不该跟别人的喜好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