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受不也是你导致的?”阿邦皱着眉看他,“怎么,在床上缩着,他就不难受了?”
盛夏至正想说话,却听到房门被叩响了几声。
“少爷,收到消息了吗?”
两人扭头看去,便见到九叔站在放门口。他模样从容,但是微微潮红的脸和攥紧手机的掌劲,却暴露了他此刻激动的心情。
“什么消息?”盛夏至用手背抹掉眼泪,一脸疑惑。
“快……快收拾东西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夏至烧都退了……”阿邦一头雾水。
“不是少爷!”九叔深吸了几口气,眼眶微微发红,“是乐乐!大威刚刚发消息通知说,乐乐匹配到了!”
“匹配……?”盛夏至很快便反应过来,“是肺源吗!乐乐匹配到肺源了?!”
他脑袋里嗡嗡作响,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只能躺在无菌病房里、被医院高墙困在牢笼里的小姑娘,先前让沈威夜不能寐、悬心吊胆,甚至不惜向死对头低头借钱的根源,终于等到了她的救命稻草?
“九叔,您说明白点,真的假的?”阿邦也懵了,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
“真的,大威说供体的各项指标都和乐乐匹配度很高!此时供体已经往医院送了,让他立刻过去签字,准备进行联合移植手术!”九叔激动得直跺脚,“咱们得赶紧过去搭把手,手术费用、签字流程……这孩子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身体窜过一阵酥麻的电流,盛夏至残存的病气和虚弱被这个消息冲得烟消云散。他还带着泪渍的脸庞瞬间明亮起来,满心愧疚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一把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好,从衣架上扯了件外套就往外冲。
方才还缠绕着他的犹豫与恐惧,被一股滚烫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狂喜和急迫的心情同时在他胸腔里炸开,它们喷薄而出,如同岩浆终于找到了地壳的裂缝。
“走!现在就走!”盛夏至一边套着袖子,一边大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夏至!盛夏至!”听着走廊里咚咚咚疾跑的声响,阿邦在后头急得大叫。见盛夏至没有回头,他一把抄起了床头柜的手机,又弯腰顺手抓住他遗落的一只鞋子,“手机也不带!你慢点……把鞋穿好再走!”
三个人风风火火地冲出屋子,钻进了狮馆的车里。
车子快速穿行在马路上,在几个转弯后,盛夏至杂乱的心跳终于平复了些许。
他颤抖着手按亮了手机屏幕,所幸的是,他失了理智后,脑袋没有操控他删除沈威好友。
界面上的红色点点鲜艳喜庆,还没点开盛夏至已经看到了沈威的留言:
【夏至,乐乐找到肺源了。】
简短的九个字,却让盛夏至的心轻快地飞扬了起来,可很快他又耷拉下脸来。
初晴的阳光透过树荫,在他脸上交替闪烁,将他眼底的焦灼与混乱剥离得一清二楚。
如果手术顺利,这将是沈家兄妹重启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这对于沈威黯淡无光的二十几年光阴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好消息,甚至可以说,这是他人生中期盼已久的时刻了。
他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震惊和狂喜?
可狂喜之后呢?
在他人生最快乐、最需要有人与他分享喜悦的时刻,却因为一场愚蠢的误会,被他的男朋友赶出了家门。
是自己的坏脾气,破坏了他本该开心的时刻……
盛夏至盯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心情却仿佛拔河绳中间的绸布,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来回拉扯着。一面是乐乐配型成功的狂喜与祈祷,另一面则是他即将面对沈威的无措与恐慌。
「一会见到沈威,自己应该如何面对他?」
「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
「他还会用盛满温柔和包容的眼神看着自己吗?」
盛夏至不敢往下想了。
他害怕从沈威眼里看到失望,更害怕看到两人之间由于伤害而产生的疏离。
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的迟钝与固执。
为什么当时不听解释?为什么发烧耳鸣的时候不能闭上嘴,非要用恶毒的话语去刺伤最在乎他的人?
阿邦其实骂得很对,他一直在用自己受过的伤在惩罚身边的人。九叔的顺从、学徒的敬畏、以及沈威的小心翼翼,都是他用坏脾气堆砌出来的结果。
他以为自己是狮馆的守护神,可实际上,他才是那个拿着刀伤害所有人的人。
胸口闷得发慌,盛夏至将车窗摇下一条缝,湿热的夏风登时灌了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沉重的负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