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仔，没人天生喜欢被条条框框束缚，也没有人喜欢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沈威走到树下，轻抚着树皮上的纹理，“可你刚才说靠舞狮也能赚钱出人头地，这句话……我只认同一半。”

“哪一半？”勤仔忍不住追问。

阿飞也嗤了一声：“读了书又怎么样？我们是醒狮运动员，只要拿了奖，只要我们愿意往上进修，将来也可以走特殊通道进体大啊！”

“读书未必是唯一的出路，这世上确实有很多没文化却取得了成就的人。”沈威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们，“但你们弄错了一件事……读书的意义，并不是要让你们考上大学。”

阿飞眨了眨眼，满脸疑惑：“不为了考大学，干嘛还要背这些文言文？”

“为了培养韧劲。”沈威的解释掷地有声，“你们现在觉得读书无聊，听课想睡觉，这很正常。但如果连一件不喜欢的事情，你们都能耐着性子做好，等你们长大了，真正步入社会，还有什么困难是扛不住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听懂没？成天就知道耍滑头！你们真以为靠着一腔热血和几套动作就能吃一辈子饭？”盛夏至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走到沈威身边，目光凌厉扫过勤仔和阿飞，“要是连静下心来坐冷板凳的定力都没有，以后遇到比练功更难熬的坎，难不成还指望狮馆给你们兜底吗？”

勤仔缩了缩脖子，眼底的倔强散了大半。他偷偷瞄了师叔一眼，却发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满是鼓励。

“醒狮讲究的是精气神，是底盘稳，是迎难而上。”沈威接着盛夏至的话往下说，“在桩上，你们面对的是梅花桩的间距和高度。可长大后，你们要面对的是生活……生活的难，可远比陈老师的作业本要厚得多，也复杂得多啊。”

他走到勤仔面前，重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醒狮的精神，不是场上最威风的几分钟，而是场下所有人都坚持不了的事情，却还咬着牙在做。”沈威放缓语速，“阿右成绩也不好，可是他却很值得夸奖。因为他文化底子最薄，进步却最快，虽然暂时还比不上你们，但却从来没输给自己。”

“师叔……其实上数理课我也犯困啦！”阿右嘻嘻笑道，“但我阿妈说，我们狮馆福利好，还能上文化课，让我们俩要好好念书，别以后跟他们一样大字不识。所以每次犯困，我就会吃两个薄荷糖提神！”

阿飞怪叫：“难怪你抽屉里那么多薄荷糖！我还以为你喜欢吃薄荷糖呢！”

“这就是韧性。”沈威目光看向茶厅陈列架上的黑金狮子，“韧劲不是做喜欢的事时的热血，而是你做着一件看不见尽头的事，心里想了一百次放弃，却在第一百零一次的时候，还是坐了下来。”

他目光望向天边，幽幽叹了口气：“长大后你们就会明白，人的一生总会遇到身不由己的事情。如果没有韧劲，是很难坚持下去的……韧劲这东西，从来不在你喜欢的时候长出来，恰恰总在你最累最痛苦的时候，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九叔眼中微闪，皱着眉却扬起了嘴角。

盛夏至盯着沈威鼻梁上的凸起，心里像被什么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和学徒们年纪相仿的少年。

他坐在母亲的床前发了很久的呆，床上是洇红了的黏稠被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锈腥味。他清洗床单换了无数盆水，每一次把水倒入雪地时，雪地都被烧出一个血色的坑。

他陷在林场皑皑的白雪中，拼命搓热父亲早已僵硬的手臂，大喊着让他醒过来，却发现再也唤不回眼前沉默的汉子。甚至连哭泣的权利都被老天剥夺了，因为他的眼泪还没流出来，就已经结了冰。

他把课本收进纸箱，戴着劳保手套去林场扛木材。手套指尖的位置空出一截，他却连换手套的钱都拿不出来。手上磨出的每个老茧，都在替他记得那个被纸箱封存起来的、再也去不了的学校。

他跪在旧日亲朋的门口，听着耳边妹妹接连不断的咳嗽声，麻木地磕着头，求对方借钱续命，却只换来一声嫌弃的驱赶和一盆冰凉的水。他浑身湿透地拉着干爽的妹妹，笑着说：没事，陪哥哥去下一家好不好？

那个少年从来没有过自己的青春期。

他兵荒马乱的年少被撕成一片一片，变成了不再漏雨的屋顶，变成了救命的药物，变成了压在父母坟头上的鲜花。

后来他肩背变宽了，脊梁也更硬了，废墟里生出的支柱扛住了坍塌的天花板，却也让他忘记了如何弯腰。

是啊，没有人比他更懂得“韧劲”二字背后的含义了。

阿飞低下了头，脚尖不安地来回碾着；勤仔咬着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盛夏至回过神来，走到沈威身边，小声问道：“你刚刚看天空的时候，是在……回想过去的事情吗？”

“啊？”沈威微微发怔，然后笑得眉眼弯弯。

他负手立于树下站得笔直：“我只是在想，多亏我是蟑螂狗熊，皮糙肉厚打不死，要不然……”

他顿了一顿，眼神如柔水般留连在眼前人的身上。

“……我就遇不到这么好的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