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威眼神失去焦距,穿透了眼前的飘雪,回到了遥远的大山深处。
“结果山路结冰太滑,运木头的车翻了,他连人带车滚下了山崖。等搜山找到时,人已经冻死了。林场赔了一笔钱,但办完后事,加上还清我爸之前给我们攒学费借的债,就什么都不剩了……大学自然也就无缘了。”
两个冬夜,两次倾塌。
他独自踩着废墟走到今天,盛夏至光是看着,就觉得痛不欲生。
沈威长成了风雪不侵的大人,把绝望的十八岁永远锁进了风雪。盛夏至没法回到那一夜去捂住少年的眼睛,只能在此刻为他无力地红了眼眶。
他急道:“家里有困难,有国家补助,还可以勤工俭学啊!”
“带着个娃娃去上大学吗?谁来照顾乐乐?她读书怎么办?”沈威苦笑着长叹了一声,“所以啊……高中一毕业,我就顶了我爸的班,进了林场工作。每天跟着一群大叔大爷进深山,零下十几度还在抡着油锯干活。”
“这么小就做这么粗重的活,累吗?”
“说实话,很累。但是拿到工资的时候还是很开心的。我总想着只要拼命多攒钱,等乐乐长大,我们就能走出大山,去过向往的日子。”
沈威把脸埋在盛夏至手心里,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
“乐乐很懂事。她知道我辛苦,每天下了学就跑去附近的木工作坊帮忙刨木头、打磨家具,想给我减轻负担。作坊里全是粉尘木屑,老板为了省钱,连个好点的口罩都不给发。”
“后来她一直咳嗽,整整咳了两年。我每次问起,她都说是感冒,去镇上诊所买点药吃就好……我竟然信了!我每天只顾着干活,竟然没有发现她连上楼梯都会喘不上气!”
盛夏至手心里传来一丝湿热。
“等到她在作坊里晕倒,被送到市医院,病情已经发展成IPAH了。”沈威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自责与悔恨,“医生说这病没法根治,肺部血管会越来越窄,只能靠靶向药吊命。”
“为了给乐乐治病,我把老家房子卖了,带着她来到镜像市求医。我那时候给小区当保安,两千六一个月,但治疗太花钱了,这点工资完全不够用。只能借钱,亲戚朋友全借遍了……刚开始还有人接电话,看在往日情分上帮帮我;到后来他们连电话都不接了,见到都要绕着走……是啊,谁愿意把钱借给一个无底洞呢?”
飞驰的车灯扫过他的脸庞,定格住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尝过为了几百块钱给人下跪的滋味,也听过所谓亲戚在背后骂乐乐是吸血鬼。他们劝我放弃,说她这病是个填不满的巨坑,能把我一辈子都搭进去。”
“放屁,看热闹当然不嫌事大。换做他们家里人,看他们还能不能这副嘴脸。”盛夏至声音发紧。
“不能怪他们,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沈威伸手抹了把脸,“……穷途末路是什么滋味?就是站在人潮里,算着兜里的零钱,看它够不够让你的至亲多活一天。我太缺钱了,只要能来钱、不违法,我什么都干,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一开始我确实是冲着工资进的狮馆。因为当时正好要预交医院费用,而你开的条件太诱惑人了……”
“那时候我们又不认识,能理解。”盛夏至安慰似地轻拍沈威的头。
毛茸茸的,能一直痒进心里。
“我以为慢慢熬下去,日子总会越过越好。谁知道……”
沈威的话语忽然止住了。
盛夏至顺着往下猜:“……乐乐的病情恶化,需要一大笔钱?”
沈威迟疑着点了点头:“今天医生下了最后通牒。但夏至你听我说,这事我……”
“别跟我说什么你能解决的屁话。”盛夏至打断道,“我听够了。”
“夏至,你还不明白吗?”沈威眼神复杂,有渴望,有克制,更有深深的自卑,“你从小锦衣玉食,活得明亮、耀眼、干净无瑕。你看这个世界,永远是充满希望的。可我呢?我是这城市阴沟里的老鼠,身上背着一条命,还有还不完的债,每天都在烂泥里挣扎。”
沈威定定地看着他。
“天上的月亮很美,可如果把它摘下来,天就黑了。你应该干干净净挂在云端,不该陪我在烂泥里体会绝望和窒息……”
盛夏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沈威,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沈威一怔,仰起头来看他。
“你拿我当什么了?供在神龛里的菩萨吗?我从小练狮,断过腿,折过手,什么时候怕过疼怕过脏?”
盛夏至将内心的波澜折叠起来,裁成字句里的风平浪静:“你根本就是个懦夫……以为独自抗下所有很伟大?以为把我推开是在保护我?说什么怕弄脏我,其实是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沈威听着这番剖白,脑袋里嗡了一声。他慌忙想要抓住对方的手,却被盛夏至一把推开。
“守着一树桂花一只兔子,在天空中坐牢的月亮,我可不做。”盛夏至轻笑一声,“就算是月亮,我也要做落在地上的月亮。真正的月亮,就算掉进泥潭,也是弄不脏的。”
理智曾是沈威最锋利的武器,却在盛夏至此刻的注视下,钝化成毫无作用的废铁。他终于发现,之前自认为保护的推拒,在对方破釜沉舟的坦诚面前,单薄得连一个对视都承受不住。
“月亮是弄不脏的……吗?”
沈威总以为自己能托举他不沾污浊,却忘了盛夏至的名字里本就藏着最炽热的阳光。
他灵魂里燃烧着最纯粹的煌煌烈焰,能将途径的泥泞全都炙烤成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