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周围都是震耳欲聋的音响声,但白河只能听到乔梓心底长长的叹息。
“在那之前,我一直希望能跟他考去一个大学,如果不在一个大学,哪怕只是一个城市也好。但是在那之后,我就越来越不想了,甚至我觉得,哪怕只是和他在一个楼里都要窒息了。那天我跨年结束回来,正好听到大姨和大姨夫在房间里谈话,他们说家里的钱啊,只能供得起一个大学生。我要是去上大学,我哥就得自己去打工了。”
“所以你没去上学?”
“是啊,我以这个为借口,开始逃学,到处瞎玩瞎混,大姨生气我也不管,反正她也不会对我说什么重话。白河,你知道当年的工资有多低吗?大姨和大姨夫两个人加起来,才不到四千块,要负担家里的支出,要赡养老人,还要养两个学生。”
“现在回头想想,大姨对我实在好的有点过分。就一间阳面次卧,硬是给了我。他们亲儿子那么大个人挤在那个小杂物间里,每天憋屈得要死。所以也不怪我哥不喜欢我,换成任何一个人,大概都忍不了一点。我心里觉得实在是对不起他们一家。于是我高考的时候,直接交了白卷。”
两人站在河边,背对着一切喧嚣。
或许并不是受林晓燕的影响,而是她生命的底色,已在那个雨夜被悲观铺满。白河可以在车祸里救下她,可生活的重担却将她困在无形的地狱。
乔梓看着眼前一片波光粼粼,也说不清是眼泪还是灯光。
“现在想想,当时实在是太极端了,毕竟也没有真的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可能人活的短见识少的时候,风吹草动都觉得好像天打雷劈一样吧。”
她抬起头来看着白河。
她没有哭,甚至非常平静,只是眼里璀璨的灯火,怎么看都像是时刻准备洒落的银河天雨。
白河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一侧的背影,心疼却无能为力。“没关系小乔,你不再是十八岁了。”
是的,他们不再是十八岁了。
现在的姜许安已经长大,变得成熟而有担当。曾经的姜许安接不住乔梓的心意,但是现在,他已经可以承担起董欢欢的人生。
乔梓得不到的,董欢欢得到了。
而乔梓呢?她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生离死别,爱恨纠缠,她都已经看了几遭,也体验了几回。
她身边也有了白河,还有常恩。不,即便没有他们,她也已经可以独自一人,勇敢地面对这个世界。
董欢欢从父亲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乔梓也需要从过去所有的阴影中走出来。
乔梓转身,面向河边,在一片喧嚣中继续说道:
“白河,我曾经很害怕跟你说这些。我怕你不喜欢我,觉得我是个甩不掉的麻烦。我也怕我说了以后,反而让你不知道如何自处。我更害怕自己对你的动心不过是低谷期感产生的错觉,是一时孤独导致的软弱。那点临时的、稀薄的心动,会在漫长的生活里消磨殆尽。到时候我们日日相对,心里却只有怨怼。”
“我想着只要离开你,熬过了这段时间,一切自然会回到正轨。所以我躲到云归,试图跟你拉开一点距离。我想证明自己可以,想要告诉自己,没有你也没关系。但是,白河,再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安心。”
就是在那一瞬间,乔梓觉得一直飘着的自己,落地了。
“我知道,其实人没有爱情也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可是有你在身边,我会活得更好。我还是想和你一起见到新的人,去新的地方,一起吃饭,一起度过很多夜晚。我觉得那样的生活才是我想要的。白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我每每转过身,我想看到的,只有你。”
白河看着她,手无意识地开始有些颤抖。他心里隐约知道乔梓要说什么。他想要逃,但又忍不住听她说完。紧张中,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乔梓背对着白河,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说出这句话。
“白河,能不能让我每次转身的时候,看到的人都是你……”
“小乔……”他站在她身后,低声喊她的名字,缓缓说出最后的疑问。
“我真的可以爱你吗?”
“是。”乔梓的声音很轻,但却异常坚定,“白河,来爱我吧。”
白河已经分不清楚将他灭顶的到底是已知的快乐还是未知的痛苦。
但是他终于屈服于心底的本能。
几乎是用此生最笨拙最僵硬的动作,白河侧脸贴着她冰冷的头发,慢慢埋首在她的肩头。
一滴眼泪落在乔梓颈间,像是一粒火种,一路烧到心底。
跨年的时刻终于到来,天空中烟花炸开,比烟花更大声的是人群的欢呼声。无人注意乔梓和白河在河边树下安静的拥抱。
无人为他们祝福。
天地都为他们祝福。
“白河,给我买束花吧。我要玫瑰,红色的,很大一捧的那种。”
“好。”
不远处文庙里,乔梓和白河的愿望,也在这一片热烈的幸福中,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乔梓写的是:爱人在侧,白首永偕。
白河写的是:愿她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