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龄安继续点头,表示听懂了,师尊在规划路线,寻求会合地点。
师尊,我会往西走的。
韩停绪于是便也转身消失在那处水晶空间里。
想想卫琅都看不到他,再看看师尊,师尊都能看得到!
他和师尊的师徒缘分,果然深重。
谢龄安取出罗盘,此地灵场混乱,罗盘失效了,指针乱飞,谢龄安大脑也一片混乱。
往西,哪边是西?
师尊觉得他懂了,他当时也觉得自己懂了,现在发现好像没懂。
这可把谢龄安难坏了,天才如他,也有短板,方向感本来就不好,遇到这种灵场混乱的地方,只好凭着感觉推敲着走。
一路向西,这个西到底是不是真的西,他也搞不懂。
谢龄安走着走着,神识一探,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他没见过的陌生人。
那人身形颀长,鬓发如墨,剑眉星目,面容英俊非常,头戴玄玉冠,玄玉冠正中嵌有湛蓝色的宝石,腰上的腰带上也镶嵌着湛蓝宝石。
一身墨袍隐约勾勒一点银白色云纹,似天悬星河,袖口点点银星雪浪般的暗纹,简单素净,却掩不了一身清贵之气。
谢龄安不认识这人,也不知道对面之人能不能看得到他,他试着挥了下手。
对面之人一双眸子如寒冰墨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
谢龄安搞不懂到底这人看见他没有,他反正也一向看不懂别人的眼神。
谢龄安挥了半天,见那人没什么反应,只好把手轻轻贴在水晶壁上。
他以为对方又和卫琅一样,也是那面看不到他这面的。
前面卫琅在那边,他本来准备这么做,手贴着晶壁,以期望卫琅和他能有心灵感应。谁知道卫琅干脆利落一转身,人就没影了。
此时,只见对面之人顿了顿,修长手指抬起,缓缓贴在了他那面的晶壁上。
透明的水晶晶壁,无尽的空间时光,剔透的水晶将两人分隔在时空两端。
两只手隔着中间透明的晶层,相贴在了一起。
仿若两掌直接相贴。
谢龄安大为震惊,他以为对面之人看不到他的,他问:“你能看得见我么?”
对面之人点了点头。
那你刚刚半天没反应?他准备互通一下姓名,谢龄安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那人移开一点贴在水晶壁上的手,伸了修长的手指在晶壁上写下两字。
因为是反着面看,谢龄安看到第二个字的时候才猛然发现,“郁悉”。
他写的是“郁悉”。
谢龄安上上下下开始打量人,当时问卫琅的“你和郁悉,哪个更好看”言犹在耳。
卫琅那家伙自卖自夸,言辞作伪,弄虚作假,把他自己夸成一朵花来。
他准备自行判断。
名闻天下的行止道君,不愧是容娴说的“绝世帅哥”。
其人如万载寒渊凝成的山魂冰魄,周身透着疏离天光,他没有去过昆仑境,料想昆仑覆雪、万里绵延的雪山便是如此感觉。
谢龄安一边分心干闲事,一边还不忘干正事,“郁道君,这里是哪里?”
郁悉怕他听不懂,直接在透明晶壁上写了字,“海底墟空。”
谢龄安还是不懂这是哪里,但他还记得和师尊的会和地点,往西走。
“郁道君,这里是西边吗?”
郁悉点了点头,谢龄安大喜,他就知道,他的方向感还是有救的。
谢龄安又问:“郁道君,你是来帮忙救我的吗?”
郁悉依旧点了点头,谢龄安又是大喜,他就知道,蓬莱境还请到了外援,也不知道是卫琅请的还是师尊请的。
谢龄安双重激动之下,头晕目眩,本来就失血过多,又在迷宫里转了半天,担惊受怕的,此刻那种几欲昏倒的感觉又来了。
他支撑不住身体,顺着晶壁慢慢伏了下去,跪了下来。
郁悉隔着水晶壁似是扶了一下,当然没扶成,他道:“不必如此。”
不必行如此大礼。
谢龄安人是跪着,神识还在探着,感应到了对方的口型,他实在没力气,也懒得纠正误会了,他有气无力地道:“你什么时候过来?”
谢龄安的头搁在水晶壁上,他实在是力竭,失血失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救救我救救我……”
谢龄安心想,名扬天下,惩恶救世的行止道君,眼前就有一个亟待拯救的功德,快来实现吧。
郁悉便道:“你先起来。”
谢龄安晕得脑瓜子都嗡嗡的,哪还有力气起来,跪在那里抵着额头恢复中。
郁悉看着这人乱七八糟的发顶,杂草似的,被冰蓝色发带绑着还露得东一截西一截。
覆面白纱也扯得七歪八扭,东一片西一片盖着大半张脸。
郁悉起先一见到这人,就知道卫琅口中的“你一见到他,就知道是他了”是什么意思。
虽然和蒙面大盗一样看不到脸,只能看到形状优美的嘴唇与下颌,但果真……十分特别。
只是卫琅的那个比喻:“像江南絮雪,海上云烟,也像空山灵雨,月下桃花。”言辞作伪,弄虚作假。
郁悉道:“你换一身装束。”
谢龄安听懂了,郁悉让自己换身装扮,日后若是暴露了自己是个冒牌货,妖境查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现在这幅打扮,确实很危险。
谢龄安干脆利落,跪着就开始脱衣服。
衣领一解,腰带一抽,衣服一脱,拿了件黑色的袍子就往身上套。
郁悉在谢龄安抽腰带那会儿就移开了眼,蓬莱境,真是民风粗犷。
谢龄安一不做二不休,把顾呈雪给他绑起来的冰蓝色发带也拆了,就这么披头散发着。
他头顶被顾呈雪剪得乱七八糟,横七竖八,此时没了发带绑着,简直东翘一撮,西翘一缕,和鸡窝杂草也没区别。
郁悉是一丝不苟的性格,看了两眼七零八碎的谢龄安,又移开了视线,蓬莱境,真是不拘小节。
谢龄安一脱到底,从跪着,到坐着换衣服拆发带,此刻坐在那,鞋子一蹬,他前面忘了换下吴瑾贞的白玉鞋了。
百密一疏,没关系,现在统统补上。
谢龄安光着脚,在那翻了储物戒半天,总算找到一双年代久远的草鞋,给自己套了上去。
那草鞋年代久远,开了好几个口子,脚指头都是破的。
谢龄安的脚也是雪白纤细,肤色莹白透亮,往草鞋里一套,若隐若现。脚趾圆润纤巧,直接凸出草鞋的轮廓来。
郁悉没有移回他的视线,仍旧看着别处。郁悉……蓬莱境,真是民风豪放。
“焕然一新”的谢龄安坐在那,他没灵力维持高阶易容术了,索性又拿了一截白纱,裹缠了几圈,用白布裹住整张脸,只在嘴唇那边留了条缝隙。
“我道侣名唤谢龄安,非常好看,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个,你一看到他,就知道是他。”
“像江南絮雪,海上云烟,也像空山灵雨,月下桃花。”
“你可能没见过这种的,没关系,我当年也是第一次见。”卫琅介绍道侣的话语言犹在耳,这便是卫琅的道侣了……
卫琅的审美,什么时候转成这样的了。
此时,满脸裹着白布的谢龄安问郁悉,“你什么时候过来?”他换装很迅速,都等老半天了。
理直气壮的模样,本来就是请来的外援,不用白不用,不用,不符合谢龄安一贯的性格。
郁悉点了点头,“你别乱跑。”
谢龄安乖乖点头,应声“好。”
他见郁悉转身就要离开,忍不住道:“你快点,我等你好久了……”
郁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他那处水晶空间的缺口处消失不见。
又剩自己一个了,谢龄安坐在地上想,这时,他感应到了一道本源气息。
是他自己炼化的小水灵龙,前面扔给顾呈雪了,没想到顾呈雪又给他扔回来了。
自己的东西,他神魂强大,隔着好远就重新连通了神识,操控着小水灵龙往自己这边游来。
小水灵龙游着游着,谢龄安就发现了郁悉的身影,他直接操控着小水灵龙去找郁悉。
让小水灵龙带着郁悉来找他,会更快。
但是怎么让郁悉知道这是他,跟着这只走,没有错呢?
这可把谢龄安难坏了,小水灵龙是灵体,纵然有他的神识附在上面,人家一个灵也没法说话啊。
才那么点大。
谢龄安急得不行,操纵着小水灵龙,飞在郁悉跟前,一会儿摆成“一”字型,一会儿摆成“丨”字型,一会儿“丿”,一会儿“?”。
他正打算写个“跟我走”三个字,奈何难度太大了。
好在行止道君实在是个聪明人,郁悉看着这翻跟斗的小水灵龙,问:“谢龄安?”
小水灵龙立马点头。是的,正是在下。
心有灵犀,这般默契,自己真是个天才。
然后飞身往前游去,它回头看郁悉,发现郁悉也跟了上来,于是很满意。
这郁道君,长相很在道上,人也很上道。
小水灵龙尾巴一摆,继续向前游,跟紧了,郁道君。
满意得不行的谢龄安,坐在地上操控,很快就一个鲤鱼打挺又爬了起来。他又感应到了那道妖皇沧溟的威压。
时不待我,赶快逃命。
他今天真的是好忙好忙,和赶场子似的,一趟没赶完还没喘口气,就下一趟。
谢龄安头晕目眩地,扶着水晶墙,和个弱柳扶风般的,又转了出去,他朝自己的小水灵龙的方向而去。
谢龄安慌不择路地转着,一个又一个空间,然后就在一处透明冰晶空间,星空穹顶下,看到了吴瑾贞。
吴瑾贞一身绣鹤衣,头戴白玉明珠冠,脚上白玉绣鞋,身侧是吴庸,韩停绪,与卫琅。
连浑源境的外援,越明伦也在场。
韩停绪与卫琅背对着谢龄安的这个方向,他看不清他俩在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事。
吴庸是侧着的,口型一张一合,谢龄安也看不懂。
他们那一面应是看不见自己,谢龄安已经出现在隔壁好一会儿了,没有人发现。
过了一会儿,他们一起离开了。
谢龄安看着越明伦率先动身,吴庸领着吴瑾贞离开那处空间,然后是韩停绪,然后是卫琅。
消失不见。
卫琅让他等他,“小安,等我。”他在等,等了这么久。
师尊让他去西边会合,“往西。”他方向感不好,罗盘也失效,但他也努力做到了。
他那么听话。
这是他来蓬莱境后最在意的两个人,此刻却都陪在别人身边。
崔涣让他当棋子他就当,哪怕不知道崔涣此刻的用意。
明明已经让他假扮了,不知为何,本该“闭关”的吴瑾贞也一同出现。
谢龄安此刻再傻,也知晓他身处局中,波诡云谲,上位者们用意莫测,而他看不清晰。
就像在一个沼泽,身陷其中,却不知如何抽离。
看不见自己也好,反正他现在披头散发,头发乱七八糟,一身破破烂烂,脸裹白布,脚踩草鞋。
谢龄安虽然大多时候不要脸,也有少数时候要脸。
现在的他和吴瑾贞搁那一放,他满身狼狈不堪,和那金枝玉叶,多方保护的贵人,简直是云泥之别。
何况还有这么多人在场,甚至是外境的人。
小时候他不明白什么是“逆旅”,问了哥哥,哥哥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和他淡淡解释字面上的意思,人生如旅店,人为过客。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些,如果人生是逆旅,只剩下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他不在意。
最想碰到的两个人都走了,谢龄安觉得很没意思,他转了身。
看见了隔了一道晶壁,对面站着郁悉。
郁悉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郁悉看着谢龄安被白布白纱裹缠着的脸的边缘,下颌处滴落了水珠。
他为什么哭了?
是因为觉得被抛弃了么。
谢龄安抹了一把下颌的泪水,把纱布抬高了点,露出嘴唇,他问,“你能看见我吗?”
郁悉依旧点了点头。
郁悉那处不仅能看得到谢龄安这边的情况,连带着谢龄安旁边那处,前面吴瑾贞、卫琅等人待着的,也透着水晶壁,一览无余。
他前面简直是一眼就看到了谢龄安,毕竟谢龄安现在的打扮实在太过特别,那满脸白布、破洞草鞋的造型,形似修真界乞丐。
他看着谢龄安,一张脸都看不清,下颌悬着泪痕,好像被世界遗弃。
谢龄安累得很,他已经到强弩之末了,扶着水晶墙,强撑着没直接坐倒在地,他轻声问:“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见面呢?”
郁悉道:“很快。”
确实很快,他们之间,只弯弯曲曲隔了十几道水晶空间,走完这些,就能遇见。
谢龄安说:“好,那你快点……我也,快点……”
谢龄安扶着墙,准备在力竭之前尽快和郁悉会和。
谢龄安走到此处水晶空间的缺口,正准备离开,感到一阵濒死的感觉。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郁悉。
郁悉那双眸子如寒冰墨玉,和他说:“跑。”
谢龄安的身后,出现了一道墨绿色箭矢。
那一刻,谢龄安没有回头,转身就跑,墨绿色箭矢携滔天威能如流星闪电,刺破水晶晶壁。
第一道水晶晶壁顷刻破裂。
郁悉出了剑,饮冰剑一剑破空,他与谢龄安之间的晶壁被他直接寸寸崩裂。
碎裂冰晶如星河迸溅,碎成了万千冰屑。
四周的晶壁破碎,头顶的穹顶星空,也如千年玄冰生了裂痕般,裂痕纹路蔓延横生。
直至,全部崩毁。
谢龄安从冰晶空间的那端,往另一端跑。
他朝郁悉奔去,几段鸿沟,关山难越,但那一刻郁悉破冰而来,稳稳接住了他。
郁悉将谢龄安的脸按进怀里,手掌按在他的头发上,是全然保护的姿势。
十年饮冰,昆山玉碎。
郁悉引动昆山剑誓,阻隔住那道箭矢的第二击。
穹顶冰晶星空碎裂,漫天的冰晶倾泻而下。
十万落星如雨。
脚下的冰晶也破碎,谢龄安被郁悉抱在怀里,他们一起向下坠去。
无尽的深渊时空,恍若有电光炸开,谢龄安的识海一片刺痛。
“郁悉哥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呢。”
是谁在说话……
“我们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为什么没有回答……
穹顶星空在崩毁,海底墟空在崩塌。
人心也在崩塌。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稚嫩的童声不知何时消失。
“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变为清清泠泠的青年声线,似雪诉冰倾。
在旷古寂寥的空间里,悠悠远远。
那种毁灭濒死的感觉笼罩住了他,谢龄安落下泪来,这一定是别人的记忆,满心痛苦,仍旧无法割舍。
万千剑雨,遮天蔽月,此间世外天。
郁悉将谢龄安的脸按在怀里,手掌也护在他的头发上,牢牢护住他,撑起玄冰结界,挡住漫天坠落的破碎冰晶。
有的冰晶穿透了结界,落在了郁悉的背上,谢龄安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谢龄安昏沉间,努力凝起灵力,操控着小水灵龙,修补起那些被碎裂冰晶砸穿的玄冰结界。
冰水相交,本出同源。
形异质同,逢寒聚坚。
谢龄安抬眼望向郁悉,他将小水灵龙挂在了郁悉的手腕上,“送你的。”
他轻轻道:“不用还我。”
你可以带它走,去西边的天玄,去更西的昆仑。
哪里都可以。
谢龄安满脑子都是别人说话的声音,唯独没有自己的。
听闻这种超越三界之外的地方容易看到、听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谢龄安觉得自己可能听到了“脏东西”,震得他脑瓜子都嗡嗡的,他也想说话,想盖过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在这种超越三界的地方说话,能被时空永远记住吗?
他想起了谢君辞,他真的很想他,于是轻声对着一片虚无说:“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郁悉也在静静地看着他,谢龄安外层的白布已经散落了。
整张脸被白纱遮住三分之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形状优美的的唇与下颌。
郁悉知道对方不是在和自己说话,因此没有应声。
谢龄安现在大脑一片混乱,急需理清,冥冥之中似有什么闪过,又消失不见。
这可是贵为天才的脑子,可不能整傻了,谢龄安准备等出去这鬼地方后,好好的理一理。
谢龄安想着前面朦朦胧胧听到的稚嫩童声,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郁悉:“你有童养媳吗?”
郁悉看着他。
谢龄安平时看不懂别人眼色,这会儿倒是看懂了,郁悉那是一言难尽的眼神。
谢龄安被那样看着,自觉失礼冒昧,只好打着哈哈,胡编乱造道:“我随便问问……没有就没有……我们蓬莱境很多人都有。”
郁悉……蓬莱境,真是民风彪悍,一言难尽。
他不过十来年没来蓬莱境,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幅模样,不过郁道君冰雪聪明,心知不是蓬莱境出了问题。
是眼前这人有点问题。
海底墟空,万千冰晶崩毁破碎,剑雨环身,郁悉一手揽着谢龄安,一手执剑,带着谢龄安辗转下落。
行至墟空的边缘,郁悉一剑破冰而出,他们进入了海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