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涣也没想到适得其反,去各仙岛仙境历练反而变成了享福,领着俸禄公费出游。
最终崔涣一纸调令,任命卫琅去执掌牢山,任期五年。
将本来板上钉钉上位的嫡系部下戚连宸硬生生插了一手。嫡系就再等等吧,到底是嫡徒更重要。
牢山是什么地方?
贫瘠偏远,苦寒之地,终年雨雪,一年到头连晴天都没几天,位于蓬莱境最北端,北部连接着就是莽莽密林,是蓬莱境最偏僻的位置,最贫瘠的属地。
牢山之前是用来流放发配犯人的,后面犯人发配的多了,有的得到赦免,就在当地形成了平民,然后平民百代传承,又形成了本土世家。
牢山除了一点矿场资源,其他什么都没有,啥都不盛产,最盛产的就是妖兽。
当地修士和百姓几百年下来夜以继日地和妖兽打交道,和兽潮血拼,穷得一塌糊涂。
可谓是山区中的山区,贫困地中的贫困地,崔涣的意思也很明显,卫琅既然爱玩,就发配去什么都没有的牢山“镀金”,看他还怎么玩。
卫琅仙君收到调令,重新回了蓬莱仙竹卫府收拾行李,整装待发。
卫琅其实也很不解,他也就这点爱好了,既没伤人也不犯法,怎么搞的全世界都在反对他。
需知卫、沈两家家规森严,他虽然风流不着调,但和那些美人们也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只观舞赏乐而不亵玩,只品鉴美貌而不亲近。
既没骗财骗色,也没骗身骗心。
他和美人们结交,向来都是既送钱财,又给情绪,就这样也要为世人所不解,被发配牢山。
这晚,生性潇洒的卫公子在仙竹清影下对月抚琴,一贯逍遥太极的琴音也不由略微染上了萧瑟之调。
隔日践行宴,蓬莱一众世家贵公子来给卫仙君践行,席上,那群狐朋狗友个个头埋得低低的,显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卫琅青衣玉簪,脚踩木屐,倚着座位,摇着折扇,慢慢道:“想笑就笑吧,忍得这么辛苦。”
满座这才哄然大笑。
卫琅仙君叹息一声,也露出一点笑意,执了盏遥遥敬大家:“我就先走一步了,诸君,共饮。”
大家纷纷笑着过来给他敬酒,连崔显都笑了,崔显道:“你也有今天。”
有的狐朋师弟道:“卫师兄,此去牢山,好好养养心,养养身,莫要辜负了境主大人的苦心啊。”
有的狗友小弟道:“卫哥,五年后回来可还要记得我们。”
卫琅这一去要去五年,小弟笑了半天才又补充,回来得记得给我们带牢山土特产。
卫琅仙君照单全收,只说,好说,“这有何难,都等着。”
卫琅仙君说到做到,五年后真就给他们带回了一个牢山非常特别的土特产。
践行宴的第二日,仙竹卫府飞舟高悬,年仅二十四岁的卫琅仙君就此空降牢山,开始了新任的镀金生涯。
卫琅一到牢山,只觉得不愧是全蓬莱境最偏远最贫瘠的地方,这修的是什么东西。
除了牢山主城的一些房子还能看,其他十二城池俱是破破烂烂,破败不堪,诺大个牢山地界,连学宫都只有一所,束脩还价格死贵。
卫琅仙君刚到此地,发布的第一条政令便是拨款修缮城池,各地兴建学宫。
观龙学宫的杜掌宫琢磨了半天贵人心思,隐隐觉得是不是新任山主对此不满。
于是当年的学宫大比,庄重准备,盛情邀请了新任牢山山主卫琅仙君来琼花台观礼,准备好好讨好一番贵人。
卫琅来了,就在琼花台主座上,看着演武场高台一人守擂,身姿流风回雪,剑走轻灵一脉。
那轻盈灵动的样子,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一头乌发上的冰蓝色发带在风中飘舞飞扬。
钟声一响,胜局已定,魁首诞生,那人收剑,翩然落了下来,来到了琼花台前,向他行礼。
卫琅将呈上来的琼花编成了花环,遥遥抛到那人的头上。
那人一时无措,仰着头看他,似是不知道什么意思,如水的双眸懵懂又茫然。
卫琅心想,这无聊至极的牢山,终于有点有意思的东西了。
杜掌宫知情识趣,将谢龄安引荐给了他,他便开始提点提点。
直到那人越长越出色,十八岁后简直如脱胎换骨一般耀眼灵动,卫琅每每指点他武道心法,心里都有点痒痒的。
指点阵法,卫琅就从谢龄安身后揽着他,一笔一笔带着他描摹。
指点剑法,就揽着人的肩膀往下压,或者按着人的后背,让他俯低一点。
“这样不对,腰要再压低一点。”卫琅的手掌按着谢龄安的腰一点一点往下压。
指点射箭弓法,就干脆整个环抱住人,从后面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瞄准。
更不要说弹琴,写字,作画,总之,万物皆可从后面揽着,万物皆可勾勾搭搭。
谢龄安也是个傻的,懵懵懂懂,被他占尽便宜了还不知,心里还念着他的好。
卫琅欺负起来觉得可太有意思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上一个他这么想欺负的还是小时候的吴瑾贞。
但卫琅懂得演,懂得装,不动声色地一边欺负人,一边扮演神仙哥哥,温良山主,亦师亦友,呵护备至,直到谢君辞有所察觉。
一日,正好休沐,谢龄安从学宫回家,谢君辞问他,“手腕怎么红了。”
谢龄安看了一下才说,最近有射艺弓术科目,他刚刚去卫山主府上练了一会儿,卫山主教他射艺弓法的技巧,应该是被握红的吧。
谢君辞听完,就问他,“他是怎么教的。”
谢龄安回忆了一下,就站到谢君辞的怀里,背后紧贴着谢君辞。
他把谢君辞的手拉了过来覆在自己的手上,然后比了个开弓的姿势,“就这样教的啊。”
然后谢君辞就让他去后院的靶子面前练了一下午射箭。
谢龄安手都练疼了,谢君辞还不让他停。
当天晚上,谢龄安一边颤着手给自己手心敷药,一边想着他再也不要练箭了。
谢君辞走了进来,拿了药给他敷手心上的勒痕,看着谢龄安一副委屈到不行的样子,淡淡和他说,以后少和卫琅来往。
后来卫琅再喊谢龄安来练习箭术,谢龄安怎么也不肯来,只说不练了,不练他也能拿上等。
卫琅又召见了几次,心知是这人家长出面干预了,此后便开始了静水流深般的试探。
他被发现了,那又如何,他也没想隐藏。
此后一切慢慢显山露水,他开始不加掩饰地带着谢龄安同进同出,带出牢山去看外面的世界。
那人第一次出牢山的时候,高兴坏了,站在飞舟的船舷边上不肯进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脚下的万里山河,浩瀚东海,碧波万顷,烟波浩渺。
飞舟飞行的时候风非常大,吹得他满头乌发和发带都在随风飘舞,卫琅捏着他的发带把他带进了船舱。
那人从小被困在牢山一隅,很多事物都没见过。
很多卫琅都见惯了习以为常的景色,在他眼里都恍若人间盛景,惊喜得那双眸子仿佛盛满了星光。
牢山之外原来有这么广大的天地。那人这样和他说。
卫琅含笑着听着,揽着人坐在月昙花的花海中央上,听着簌簌花声,看着漫天繁星倒影在他的眸中,心知已经捏到了这人的软肋。
他渴望自由。
卫琅能给的可太多了,他为谢龄安铺好了路,只要他点头同意,来日重获自由,青云直上,大道仙途,指日可待。
结果这人的家人居然不同意,不同意他和自己的往来,卫琅垂眸浅笑,那正好,正好什么亲人朋友,两边周旋,统统做个了断。
凡事有所付出才有所得到,他为谢龄安付出那么多,收取点利息回报怎么了,日后等他付出得更多,自然要收更等同代价的回报。
别人求都找不到门路的东西,他能说给就给,亲一下抱一下怎么了,他又不会吃了谢龄安——嗯,虽然是有这个打算。
卫琅这般漫不经心地想着,开始和那人的家长博弈。家长不同意?那就只好巧取豪夺了。
谢龄安心中有个天平,天平上放着两边筹码,本已彻底倾斜,那边先发制人,铤而走险,只差大获全胜,但卫琅见招拆招,分流化解,已然暗度陈仓,胜券在握。
卫琅与对面那三人,以谢龄安的去向为棋盘,以谢龄安的心为棋子。
最后是卫琅赢了。
卫琅自棋道大成,鲜少有人能下得过他,日后他与谢龄安下棋时,常常把人杀得片甲不留。
有时看谢龄安蹙眉凝思,懊恼悔悟,觉得有意思,便有意让几手,待到那人以为胜券有望,一双眸子亮晶晶时,再将人根基尽毁,让他满盘皆输。
谢龄安有时会被他下哭,怔怔地坐在那边复盘,眼圈都红了,卫琅就笑着去揽他,说,“下次多让你几手好不好。”去吻他泛红的眼尾,“怎么气成这样。”
卫琅下赢了谢龄安只觉得又怜又爱,下赢了谢君辞只觉得快意自得。
卫琅看中了一枝梅花,本来想生生折下,后来又觉得这应是雪映桃花的仙灵牡丹,便想将人连根拔起、连花带盆地搬走。
任期一满,升官发财娶老婆的卫琅仙君,春风得意地把这朵仙灵牡丹连人带盆地端回了仙竹卫府,细细地养着。
谁知盆栽会长脚,这牡丹会满地乱跑,一不留神,竟然给他结了个契。
需知卫琅那时才三天没看住他,谢龄安就敢和人结契,他要是三个月没看住这人,谢龄安岂不是要捅上天。
那时是卫琅带着谢龄安来蓬莱的半年多后,前半年,谢龄安被他关在仙竹卫府细细养着,卫琅亲自给他指点功法心法,剑道阵道。
卫琅也没怎么胡闹他,卫琅那段时间忙得要死要活,能抽空指点谢龄安已是难得。
那段时间是卫琅卸任牢山,初入镇海楼的时日,蓬莱镇海楼前任楼主是韩停绪,现任楼主伤重隐退,但并未卸任,所以卫琅只是代理执掌。
镇海楼关系网旁根错节,千丝万缕,既有前任韩停绪的,又有现任楼主的,卫琅资历最浅,那帮老狐狸没少使暗钉子。
卫琅和韩停绪自那时候起关系就不怎么对付,卫琅要肃清前任韩楼主留下的暗桩,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韩停绪却隐隐有未想放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