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永昌。林齐和周昀文亏空盐税那笔账,是他做的,上一次,你是为了抓他,才把我推进盐仓,关了三天,对吧?”
“明日,明日我把他引出来,你不必再……”
“不必再戴这个了。”
她把那支簪子拔下来,一根一根抽出缠住的头发,她把它托在掌心,举到他面前。
“许云洲,你看着我。”
他那时就看着她,很听话。
“这支簪子,是我娘的。”
“……是。”
“你把它给我,是因为那天在牢里,你看见我的头发乱了,你心里难受了一下。”她笑了一下,“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难受,对不对?”
他当时没答,只是脸色变了,有些不大高兴。
“你不知道,可我知道。”她五指合拢,握住那支簪子,当着他的面,往地上一砸。
那声音很脆,在记忆里依旧清晰,玉簪断开两半。
他没动,连眼睛都没眨,只是脸上的血色淡了些。
“我应该替你咬完饵了。”她声音很轻,语气很稳,“我想离开。”
“知非。”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灯火慌得凌乱,他忽然那样叫她,第一次。
“这支簪子,你给我,是那天你心里动了一下,你不愿承认。不过也好,我戴着它,是为了替你当靶子。”
她把两段都捡起来,递给他:“现在我砸了它,是不想再当你的饵,不想再跟你有瓜葛了。你就放了我吧。”
她那时不知道里行已经找到了他们,带着携弩的察子就等在暗处。
“陛下要你回去,不会取你性命。”许云洲温润依旧,他那模样,疑惑又偏执,如今她记得更清晰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有疯症,你知道,你们就当我不在人世,你就好好活下去。”她是这样说的,确实想他活下去。
幻象里,只因两人交集才发生了惨剧,她的死和他的死,都需要她的目击,观测,以此而存在。
如果观测本身不存在……
他伸手拉她,她把身后晒满衣物的晾架拉倒在他身上,转身就跑。
她转眼望下去,满院都是围观他们的人,有察子、有普通百姓、有漕帮的伙计和主事。
皇城司副使的断袖之名,终究没有避开。
人真的只相信在自己位置上的所见所闻,且大多不愿挪窝,只往人多的地方挤。大概是因为安全,即便错了,也是大家一起错,不必担心,随意输出。
“天亮的时候,林修进来禀事,我还在拼簪子。”
“什么?”
她回过神来,看他一眼,打开油纸,确认那包药粉没有湿。
他又道:“我想过,就算接回去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可我想接。”
他大约也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她摇头:“无所谓,就一个东西罢了,许多东西也说不清楚,像你说的,只是多心,毫无益处。”
“你不恨我吗?”
她摇头:“不。”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把药粉包好,握在拳头里,举起来:“我要去办正事了,记得,十六那天,在船上见。”
“我若不等你呢?”
她听见了,但没回答。
她不知道。
他可能会跑。
不是她能控制的。
无所谓。
跑了再说。
“走吧。”她在林修身后稳了稳脚,找了个平衡点。
林修站起来,没看许云洲一眼:“是。”
他带她落在屋子侧面一条窄巷里,一人多宽的巷子,侧边水渠里溢满了黑水。
一落地,冷水再次泡进靴子里。
她不愿多想,跟林修前往地牢。
“府衙吗?”
“是。”
她从京城出逃之后,许云洲第一次抓她,是在朱雀门外。
他坐在茶摊里,面前摆着冷透的茶,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许家的种,跑得比狗快。”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他确实跑得快。
她转身就跑,应该不到十步,有人揪住她的后领,将她掼进了水坑里。
她在地上抓到一片碎瓦,准备往身后人的腿上扎,一只手却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他说,“你这一招,按规矩,我得把你手剁了,我不喜欢剁手,太脏。”
他把她拎起来,按跪在泥水里。
那时茶摊已围了一圈人,皇城司的察子、看热闹的脚夫、卖炊饼的老妇人,还有一个站在屋檐下,穿得很体面的人。
她没看清那是谁,那时候只知整条街的眼睛都在数她还能活几个时辰,肯定的。
许云洲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像是要给所有人看。
“就这点儿本事?”他笑了一声,“许家满门就剩下你这么个玩意儿?”
他那些抚琴的手指力道很稳,顶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颧骨上的伤,像在验一块死肉。
她没说话,只看着他。
跟幻象里不一样,她笑了一下。
“说话。”他摇了两下她的脸,“你暗地里藏了多少事?嗯?都跟谁谋划翻案?”
她还是没说话,越发想笑。
就是这个人,在幻象里,追悔莫及,像神经病一样,总怕她伤着,把她从浴桶里提起来,还带她洗澡,换衣裳……
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往下按。
泥水漫过她一侧眼睛,她憋着气,听见他高高在上的声音。
“查清楚了,许文谦的东西根本不在他身上,这小子连字都认不全,只会背药方,还会些零星狗碎的东西,等同废物一个。”
泥水里,她看见半片残叶,叶脉很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
屋檐下那个人,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是谁?
想到这里,她停了一下,那个人到底是谁?怎么会松了口气?
刚好到了衙门,拐过一个弯,巷子深处,是地牢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