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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仪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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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不中,试过,犹存其荣。吴谦自以为给他荣华富贵,令他远离朝堂泥潭,殊不知令他未战先败,留恨终生。”

“可在那些被黜落举子眼里,他却又是高枝上的花,无才无德,却凭门第出身享尽荣华。看着花总开在别家树上,自己却怕是一辈子也摘不着这花,有人不甘心、起杀心,不足为奇。这说到底,他确也德行有亏。”

两人说着,跑进去的人抬着那张锦榻便从门里走出来:“二位官爷烦请让让,死者为大。”

里行抬手护在许知非腰后,两人一同往门边退开,吴瑾的尸首打他们眼前经过,却并未被放进棺材里,而是连着锦榻一起被抬出了院门,看样子,大概是往主屋那边去。

“你有没有听过一段童谣?最近才出现的。”许知非回头问道。

“我不喜欢小孩子,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

里行看着抬尸的人离开,目光定在院门那边,那样子看起来像是要看穿门外那堵砖墙。

许知非低声念道:“井底月,捞不着,树上花,摘不到,镜中人,笑一笑,笑一笑,魂笑掉。”

“很顺口,道尽举子心声,所以,镜中人在何处?”他语气迁就,目光收回,低头看她,压了一侧眉。

吴起从屋里出来,手捧一件黛青色暗花锦袍,走向屋子东面,顺着院墙,三两下便攀上了屋顶飞檐。

管家领着刚才在屋里的其他人走到院子中间那口棺材旁,抬头看他。

许知非和里行也跟过去,只见吴起在屋顶最中间站定,展开手中锦袍,朝北用力挥舞,长声道:“吴瑾!回来!”

两个家丁从屋里抬出一口空箱,吴起接连喊了三次,将锦袍从屋前扔下,那两个家丁用箱子稳稳接住,瞬间盖了箱盖,又抬着箱子从院子正门跑出去。

“他们在干什么?”许知非看不明白。

里行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答道:“招魂,那件衣裳要拿到主屋那边盖在吴瑾身上。”

“能成?”

“仪制如此,谁知道呢?”

许知非想起许云洲说自己抱着她的尸体不断地弹《广陵散》,那玩意儿传闻也是招魂的东西。

她本不信这些,可越想越瘆得慌。

“我们还是快些找到镜中人吧,这丧仪我们应该不用参与?”

里行转身面向她,往前倾了倾身,距离恰好在公与私之间,再近一分则不合规矩,却又还不到冒犯的程度:“你得去问孙宁海,你归他管,”

他顿了顿,又像想起来有意思的事情,唇角微挑,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去跟陛下说把你要到皇城司来,也不是不可以。”

许知非没有躲他,眼里浮了一抹冷笑:“许云洲早已说过,要我酒坊为他所用,想必在陛下那里,我这枚棋子也早已落了位,你要不要都没什么区别。我始终在我的位置上,该我做的一样也不会少,既要开店,也要当差。”

里行神情又再淡下去,直起身来:“许云洲?”

许知非皱了眉头,把脸转向一边,免得他看见她不舒服的表情。

她不想提这个人,一想起来心里就乱七八糟。

那个奇怪的梦境在这个名字出现的一瞬间又扑进她的脑子里,她身上又有了那种剧痛的错觉,好像一丝一丝缠在她的神经里,喉头甚至涌上来些血味。

檐下的那几位大人还在僵持,吴谦则靠着廊柱坐到了地上,脑袋歪歪耷拉着。

“快走吧,趁还能把人救回来。”许知非朝那边跑去,而最先看见她来的,却是正背对她,往门洞那边走的陈谏。

他像是听见了脚步声,转身迎她,朝她拱手,毕恭毕敬:“许坊主,可有眉目?”

许知非朝他回了个礼,又对刚起抬眼来看她的几位大人一一拱手:“诸位大人,小人方才问过了,吴起说,他本是到这里来接吴瑾到清风楼去的,吴瑾昨天就约了清风楼的少东家吃酒。可一进院子,便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叉无风也在晃,他就先绕到了屋子后面,想去看看怎么回事。当时这院子里没有人,下人们都不在,他走过去看时,就看见吴瑾吊在树上。”

“荒唐,下人怎会都不在?”赵明允满目怀疑,脚步逼到她面前。

许知非镇定答道:“这就是怪的地方,下人们说,是吴瑾还没睡醒,让他们全都滚出去。”

赵明允上下瞧她,又问:“那这阖府内外可有派人查看?有没有贼人进出的痕迹?”

里行从她身后走来,连廊两侧各翻进一个察子,落地既跪,禀道:“大人,院墙内外没有任何翻墙撬锁的痕迹,若有生人进出,只怕是主人家自己开了后面那扇小门,将人放了进来。”

里行脚步不停,抬了抬手:“去盯着,若见附近有可疑之人左右徘徊,即刻报我。”

两个察子应声道是,又退出去。

赵明允看见里行时稍稍一怔,低头拱手:“里勾当也来了。”

里行站在许知非身边,比赵明允高半个头,眼睛往下看他:“赵大人一夜宿醉,也是来查案子的?”

赵明允“呃”了一下,尴尬道:“确是来……看看,顺道……慰问吴大人。”话到此处,他像是看见了眼前自成的台阶,忙又往前凑了一点,“且这工部的账,不是还没平嘛,下官和陈大人都惦记着。今早这早朝……我俩又告了假,着实有些焦心。”

陈谏见状,上前接了话,也不拘于自己醉酒告假那狼狈事:“听伯川兄说,昨儿夜里,户部郎中刘大人府里也出事了?”

里行打量他一眼,开口不冷不热:“刘震安那管家亦是死因不明,但若说与这吴公子有何共同之处,那便是他常克扣寒门学子投递的拜帖和干谒诗文,不少投献无门的士子早已对其恨之入骨。”

许知非低声自语:“要是这样,那这两件案子便都与寒门士子有关。”她想了想,带着些固执,又问,“诸位大人近来可听过汴京街巷新流传的童谣?”

“童谣?”李崇蹙眉细想,忽然眼中一亮,往她面前迈了一步,“你是说……”

“井底月,捞不着……”她顿了顿,等着看他们是否真的知道。

孙宁海慢慢抬了眼,望向屋后那棵缠满假枝的老槐树,低声续道:“树上花……摘不到……”

李崇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嘴唇翕动,却没说出声来。

赵明允猛地抬眼,目光与陈谏撞在一起,两人同时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惊恐,并确认了某件事情。

李崇望向院子里那口棺材,念道:“镜中人……笑一笑……”

“笑一笑,魂笑掉。”

“笑一笑,魂笑掉。”

“笑一笑,魂笑掉。”

许知非和陈谏、赵明允三人一同接了最后两句,整个院子静下去,仿佛世间声嚣就此散了,丝毫不剩。

片刻,来了一阵风,很轻,很小心,连廊两侧,竹帘轻轻晃动,檐下铁马打起旋来,各处枝叶也跟着沙沙轻响。

声音交杂牵绊,如浪潮般翻涌而起,许知非背后起了一阵寒意。

院墙外,忽然跑过去一群孩子,打闹叫笑的声音瞬间炸开的,肆无忌惮,清清楚楚,固执又倔强,扎进刚死了人的院子里,比攻城的炮火还要猛烈,仿佛穿透天顶重云。

吴谦坐在地上苦笑,声音断断续续:“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累死累活就想有个周全,到头来却养了个如此不争气的儿啊……”

赵明允上前一步,温声劝他:“吴大人节哀,朝堂上还有许多事等着大人处置,千万保重身体啊。”他话里夹了三分试探,目光紧盯着他的反应,像是想看出些藏在这哀戚之下的别的什么东西。

吴谦的哀哭声骤然一停,抬起头来,泪痕未干,满面颓唐,眼神空洞飘忽。

他呆望了赵明允片刻,惨笑道:“赵大人,我儿不在了……这多少家产也是无用,您那边查的亏空还差多少,不如直接拿去补个数吧?”

赵明允眉心倏地一跳,张了嘴却还没想到如何回应。

站在一旁的李崇侧了半步,半挡在他面前:“赵兄,吴大人家中遭此大丧,死者为大。我们还是先细查各处,看看有无可疑线索。眼下帮吴大人找到真凶最要紧,至于公事,不妨暂且缓一缓。”他对他稍稍使了个眼色,算是友人之间一点暗示。

陈谏上前拉了一下赵明允的衣袖,显然也是示意他先收一收。

许知非暗暗叹气,目光自他们脸上一一掠过,转向孙宁海:“大人,吴公子的尸身已无需再验,也不知银杏怎么样了,我想先回去看看她,之后再到义舍,把刘府管家的尸身再过一遍,免得有所遗漏。”

雷二郎就在孙宁海身后,开口道:“哦,是这样,昨儿晚上回去之后,我到王楼找了几个相熟的姑娘到衙门里陪她,她们哄着她说话逗乐,睡前人就静下来了。今日出来之前,她们都还在一块儿,就在衙门后院儿一个小屋里,我们特意收拾了一下,还算干净。”

孙宁海就在许知非面前站着,一直不曾挪动,像是脑中思绪过于沉重,压得他抬不起头来,如今更是拧着眉头苦思:“这童谣颇蹊跷,凶手兴许是与刘大人家的案子也有牵连,否则怎会如此巧合?仿佛就是故意……”

陈谏接了话:“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里行毫无预兆地往前走,绕过他们,走向连廊尽头那个葫芦门洞,临出去时,又回头朝许知非抬了抬手:“先走一步,去清风楼看看。”

吴瑾约了清风楼的少东家,确实是一条线索……许知非对眼前几位拱了拱手,又一一拜过,九十度鞠躬,力求礼多人不怪,直起身来时头都晕了,忍着目眩说道:“小人先行告退。”

她正要走,李崇伸手将她拦下,低声嘱咐:“许坊主多加小心,这些案子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许知非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两个死者看起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人物,可若深挖下去,其背后却都像有些见不光的事情。

刘震安堂堂户部郎中,妻室也算名门闺秀,儿子的婚事却像是火急火燎,急得像背后有鞭子抽他,看那态度,是说什么也得明天就办,一天也拖不得。而这个吴谦,一个工部员外郎,手里却有些阔绰的蹊跷,可他偏又自诩两袖清风,一副身正不怕影斜的样子。

许知非抬起头来,拱手道:“小人明白,多谢李大人提醒,”

她自己从吴府出来,顺着来路往回走,从吴府到开封府,要穿过大半个内城。

街市喧嚣嘈杂,铺面挤挤挨挨,卖炊饼的笼屉白汽一蓬一蓬往外涌,挑担的和摆摊的挤在一起。

人来人往间,一家绸缎铺门前,两个伙计当街抖开了半匹绛红的缎子,她走得急,没去细看,却不知哪里有人说了一句:“你去看了没,丽景门那边,乐声都备好了,刘府墙外搭了一座彩棚,教坊司的乐人都坐着了,如此大的暖房排场,也是多年没见过了。”

暖房?银杏还没回去,暖房又是什么意思?

她一面走,一面回头去看,想知道这话是从哪里传来的,可眼前全是人,堪比法定假日出游的,根本不可能找到刚才说这话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看见几架骡车走得比人还慢,叫卖声、讨价声……各种声音全搅在一起,嗡嗡地鼓在她耳朵里。

银杏还在开封府,没人管,没人问,新娘家里是不要这陪嫁丫鬟了,派了别的人去刘府铺设房卧吗?

她尽可能快地穿过满街行人和商贩,沿着东大街往西,路过甜水巷街口时,许云洲站在河岸边,袖带迎风轻卷,月白的长衫暗纹浮动,云纹与水波倒是相称,霞光一映,一时竟分不出是衣料上的水意在流,还是水里的光上了衣。

河水融了半块残阳,碎金像在他脚下翻涌,他手里提了个青布包袱,转眼间是瞧见了她,毫不犹豫便迎上来。

许知非快步走着,先开了口,语气压不住地焦躁:“你在这里干什么?有这空闲,不如……”

“给你的。”他截了她的话,把包袱递给她,说得很轻,却像跟她一样急,“要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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