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廊下,宫灯在风里打转,李崇正要原路离开,刘家夫人喊道:“慢着!”
她使了个眼色,高嬷嬷心领神会,上前道:“李大人别见怪,这疯姑娘是不能走正门出去的,否则……”她迟疑了一下,“否则于大婚吉日不利啊。”
“那要我们从哪里走?”雷二郎越发看不惯她,不耐烦道。
高嬷嬷指了一下东面房:“从那边小门里走就好,就在屋子后面。”
杏花飘落,滚过北面房檐,飞在院子里转了好几转,终究落地。
杂役仆从仍坐在屋里,看着像是有人特意把他们都聚在一起……这是干什么?
他们小声说话,一个个低着头,许知非从门前经过,那个大声嚷嚷的家丁抬眼看她,好像对她使了个眼色,眼珠往她要去的方向转了一下。
李崇走在她前面,身边是刘震安。
“李大人这边请,真是不好意思,委屈您了,要不是这疯丫头,咱们也没这么多麻烦……”他面带愁容,倒是笑得客气。
李崇停步回头,目光跃过许知非,落在雷二郎那边,高声嘱咐:“雷捕头当心些,莫磕着她。”
刘震安神情一僵,唇角仅剩的一丝笑转瞬散尽,垂下眼帘也不知思量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崇抬手道:“走吧,刘大人。”
他猛一回神:“哦……李大人请。”
李崇颔首先行,他斜眼撇了许知非,目光顺着往上,碰了刺般躲回去。
许云洲眼底一汪笑意像藏了无数冰凌,许知非慢了半步,与他并行,低声问道:“这刘郎中怎么看着也不像好人?”
许云洲身子侧向她:“人有很多面,他是个好官,但不一定是好家主。”
东面偏门就在屋后,两侧是几块湖石,胡乱堆起来,中心一个空洞,放着制小的长明灯,灯罩上绣有“丙丁”二字。
许知非指了一下,又问他:“这‘丙丁’是什么意思?”
“看路。”许云洲托了一下她的手肘,低头示意她抬脚。
两人一同跨过门槛,他低声道:“回去再说。”
许知非便不吭声,几个人出了门,进了一条巷子,两侧漆黑,不知哪边头尾。
李崇回身拱手:“刘大人留步,此案待明日孙大人看过,许还要再来叨扰。”
“一定一定,刘某打心里也想看看究竟是何妖邪。那刘福虽是奴才,可也算我刘家旁枝亲故,总不能死了也没个交代,家乡族老怪罪下来,我这脸面可担不住。”
“刘大人有难处,李某人自是明白。只是此案尚无眉目,若为了交代而交代,将来恐生祸端。为今之计,不如沉下心去,细究物证人证,拿实据说话,方是你我安身立命之本。”
刘震安面露难色,无奈一叹:“李大人见笑了。我家夫人性情刚硬,绝非温婉之人,可门内诸般事务,若不是她这等强干手段,顷刻便没了章法,其间难处,实在难以言说……”
李崇眼中一亮:“刘大人既已说到这份上,不如说说那刘管家与银杏到底起了什么争执?”
刘震安看看他,又看看身后这四五个人,为难了半晌,终究转身去把那扇小门关起来。
巷里竟剩门檐上两个“刘”字灯笼的照点儿光,当头落在他身上,将他脸上褶皱冲得愈加明显,表情也是疲态有加。
“李大人,不瞒你说,那刘管家是摸了这银杏一下,就一下。我那日回来就问过啦。”他低声说着,头凑在李崇耳边。
许云洲站在许知非身侧,神色平静,默默看着地面。
李崇皱了眉头,又问:“那教她规矩……是什么意思?”
刘震安顿生埋怨:“哎呀,我当时不在家,夫人说是刘福恼羞成怒,责骂她不识规矩,可她却骂得比刘福还凶,说他为老不尊,不知羞耻,且还扬言要那李月娥与我儿退亲啊。如此丢人的事,你叫我如何往外说?”
李崇看了看许知非,怀疑道:“可不是说她不善言辞?”
刘震安一下吊高了声音,双手摊开:“谁知道呢?!今夜不是我第二回见她嘛?!”
夜似凝墨,露重风凉,他头上“刘”字灯笼晃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昏灯粘了夜色,勾出他面上百般无奈,雷二郎背上,银杏喃喃自语:“月亮……刘管家变成了月亮……月亮……”她说着又咯咯笑起来,笑声随风飘散。
李崇眉心深锁,点了头:“李某知道了,这些事,明日会一一告知孙大人。”
刘震安又是一揖:“多谢,多谢李大人宽厚,今晚多有得罪,定择日补过。”
李崇双手扶他:“不必多礼,你我同僚,都是为朝廷办事罢了。查明疑案,是你我分内之事,户部的疑难,还需刘大人多费心。”
刘震安听了愈加愁苦,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声音都沉了几分:“是啊,那些户口,少了那么多人,城外洞里也不过百余人,对上的也就他们百余户啊。我已差人去问了,可他们个个都说不知啊。”
李崇眯了眯眼,檐上灯火像是在他眼里跳了一下,烧起来。
他盯着刘震安,压低了声音:“此事关涉辽人,刘大人需小心谨慎,家中案件若只是仇杀也算事小,但若是有人盯上了大人……”
刘震安神色骤变:“李大人的意思是……”
李崇眼中火光沉下去,仿佛落出了一口深井:“我是说万一……”
刘震安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许知非身上,像是想说什么,却没开口。
他垂头退了两步,恰好令自己与身旁几人拉开同样的距离,不偏不倚,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却恳切:“烦请诸位,为刘某人查明真相。”
银杏的笑声在巷弄里飘荡,不停念着:“月亮……月亮……”
当空一轮残月,照在巷子里便遭夜色吞了,照在春明坊中便成了一处景致。
王安石放下笔,脱下外袍挂在旧纸糊的屏风上,残烛微光把屏上纵横的字迹照得更加凌乱。
上面有未成的新法条例,更有零散的诗句草稿,老仆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另一侧,捧着茶碗,绕进来:“相公,开封府那边来了消息,说那许知非,明日就要女扮男装到开封府赴任了。”
王安石目光落在屏风上,那句“愿斫五弦琴1),奏此太古音”清清楚楚。
老仆见他不说话,又道:“相公,这要是泄露身份,按律当绞。”
王安石凝神苦思,又提起笔来,墨迹落在纸上,字字着力:“臣启圣听,有一人,能令死者开口,然裙钗之身,终陷大辟。祖宗之法,当为天下活人而变。许知非承父辈术业,验创有能,可充我朝强兵之用,奈何困于苛条,终死法下。今新法将行,各路刑狱需人,岂能守陈规而自断爪牙?臣卧内设一屏,乃旧纸糊作,能御风寒,即为可用之材,未尝问其为锦为纸。伏望陛下以此为念,用才勿苟,护才勿弃。”
……
春风酒幡灯火已熄,徒留几处灯台在角落里。
许知非进门时,守夜的伙计从梁上落下来,她吓了一跳,抬脚踹了过去。
那伙计即刻倒在地上,捂着肩:“坊主这是何意?”
她瞬间缓过来,回头看了看许云洲:“我……”
许云洲蹙眉低笑,从她身边绕过,将那伙计拉起来:“谁让你挂梁上的?”
那伙计站起来,揉着肩抱怨:“公子,不是您说要盯着点儿暗处?我在暗处才能看见暗处啊……嘶……坊主身板小,力气还真不小……哎哟……”
许云洲推了他另一侧肩:“装什么?没银子给你。”
那伙计果然撒了手,拍了拍灰:“小气……”
他转身就走,从窗上翻出去,这上下级关系还真和谐,许知非抬头看向房梁,一边看一边转着方向一边走,想看看还有没有躲在里头的。
许云洲从身后圈了她腰肢往回带,她下意识地挣扎,踢到跟前一把条凳……她是险些绊上去……
许云洲松了手,把倒下去的条凳捞起来,扣在了桌上:“没了,我在这,他们就都出去了。”
“谢谢。”许知非有些不自在,目光飘来飘去,不知看哪里,又不想看他。
“你为何总不看我?”许云洲迈了一步,站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