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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粉饰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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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面写,一面双手发颤,老仆忙上前扶他:“大人息怒,人皆有身不由己之时,若陛下令他如此作为,他又有何不从之理?”

“身不由己?周敦颐有云:‘君子以道充为贵,身安为富’1),辞官归隐即可,躬耕垄亩亦可!今日富贵,乃以他人之隐私、同僚之把柄换来,这样的官,做来何用?!”

他将墨笔猛砸在纸上,溅出满案墨花:“天下事,我或许已管不得,王介甫,或许手段了得,但我门内之事,我必管好!你去传我的话,日后谁若提及里行,便是辱我门庭!”

老仆喏喏退下,他大口喘气,一只手按在那叠书卷上,《周礼》的“礼”字已被墨点落污,他喃喃自语:“诚,如敝履,名节,如浮云,王介甫,新政误国,你如何才肯罢休?”

他望向窗外已升的星月,烛火在他眼底颤动,发黄的光没有照到梁顶,一双眼睛正在瓦上看着他。

……

“那具焦尸,可有找到归处?”

许知非独骑一匹官马,与许云洲并行在溪流里,顺流而下。

头顶月色如银,铺撒在溪流里,水声细碎,随着林间风声吟唱:“孤松独立,众鸟归林,君子之泽,五世而斩2)……”

琵琶声是从许云洲家里传出来的,女子的歌声温软细腻,鬼市众人吃饱喝足,点一堆篝火,抓起几块石头、木块,敲出一派歌舞升平。

“……是工坊里一个孤女……没有家人,所以挑中了她。”他说得小心翼翼,像怕自己的声音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许知非知道是什么,但她没什么感觉,她不是孤女……原身是孤女……会感同身受吗?

“幸好,胡老伯把她安葬了,也算个归处。”

她嘴唇紧抿着,弯出一点笑,不算苦,也没有喜,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

她回头看了看,已看不见那处宅子,出门时,亭子里数钱的人早已离开,隐隐约约能闻到饭菜的味道。

“许知非之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偷偷跟来的……”

她看向他,看见他眼里细碎的月色,一星半点,若隐若现。

她听得出他是挑拣着告诉她,多的不愿说。

“你看我时,是觉得一见如故,还是觉得一别陌路?”她又问他,语气冷硬,这样的事还是正面交涉,免得他总忘了她不是她。

许云洲看了她半晌,才道:“一眼万年。”

许知非勒停了马:“许云洲,我再说一次,我不是她。”

许云洲随她停下:“万年很长也很短,你怎知……你不是她?”

他语气里带着叹息,若有似无地哽咽,许知非催马前行:“无药可救。”

一条小鱼惊得跳出水面,“啪”地摔在石头上,又扑腾着落回水里,刚刚吓鱼的水已经不在了,这一汪水很好,马蹄在另一边,不吓鱼。

许知非回头看了看,那条鱼鳞光闪烁,顺着水流往前游,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他们是从后门走的,林修备了两匹马,早早等着。

宅院那边很热闹,传来一阵欢呼声,紧接着,交谈声忽然很响很亮,不知在相互吆喝什么,团成一团,混在流水声里显得呜呜泱泱,抽不出一句清晰的。

“他们在前面自己做饭,还自己打了一口偌大的铁锅,只要有个呆的地方,就能凑在一起闹得热火朝天,吃饱喝足,安安心心劈天盖月就睡了。”许云洲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披散的头发,几朵梨花不知来自何处,总归随风而来,撞碎在他胸前。

“挺好的,我们这种闹不起来的才可怜呢。”

她想起暮色四合时,天边金红色像极了包装的番薯干,夕阳像土窑里刚剥出来的红薯,霞光在云絮里碎散,像打碎的腮红,墙外远山成了黛青色,这里的女孩子都用这种颜色画眉,那时前院炊烟刚刚升起,她忽然明白胡不言为什么安安心心把那具焦尸葬了,他不是不难过,不是无动于衷,而是不论如何,活着就要往下活。

“活人有口饭吃,死人有块地躺,在这里,对普通人来说,这就叫安乐,对吧?”

许云洲不答话,她兀自眺望天际,星点闪动,也有不闪的。

“李崇什么时候来?”她看着他问,这是要他答的。

“大约半个时辰后。”他答道,“来得及。”

她慢下来,与他并行:“陛下要是没有改变主意呢?”

“那他就是铁了心要与延福宫翻脸,但他是皇帝,延福宫不会动他,只会派人来找你,皇城司不是只有我的人,我不确定,不想赌。”

“让鬼市的人还做自己在行的事情,以此谋生即可,春风酒幡能给他们带些生意,但肯定住不下那么多人。他们先前藏身地下定也是迫不得已,如今诸般罪责暂时也落不到他们头上,正是他们重见天日的好时机。”

“你可以帮他们引来更多的客人。”

许知非垂眸细想,脑海之中灵光闪过:“让他们在酒坊附近摆摊子,他们给我物料、食材,我给他们客源,要好一起好。但需说清楚,我用的东西他们绝不能给旁人,这样旁人就算学去了方子也找不到配料,方能保证我家生意。而保证我家,也是保证他们,他们应该能明白这个理?”

许云洲担忧道:“就怕不能,他们卖的从不是配料,是方子。”

许知非瞪大了眼睛:“你不早说?!”

许云洲一脸无辜:“我说了你不就又觉得我对人有偏见?”

许知非难以置信:“你有没有搞错啊?”

许云洲平静道:“可确实只是我经验所得,无凭无据,所以,大不了让人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再抓起来,杀鸡儆猴。”

“不行,有压制就有反抗,你堵的门路,他们自会从别处开。”

“那坊主说说,该如何?”他像是故意让她说,话里带笑,轻轻拉了缰绳,靠近她。

两匹马一同踏出溪流,马蹄在湿泥里踩出厚重的声音,她稍稍侧开,躲着他,想了一下:“郢姐姐不是说,汴京鬼市的账里,有一笔银子要取出来?”

1):《通书》

2):《孟子·离娄章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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