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汉子朝他们看过来,目光扫过许云洲,落在许知非身上,停住,脸跟着转过来。
那一身衣裙绣了花蝶,布料泛着水光,许知非坐在那里像个花仙,一身光华,他们看了好一会儿,郢六娘敲了敲桌子,他们才醒转一般,把眼神收回去。
“怎么了?我们宋人的娘子打扮起来都是天仙,这货,你们买是不买?”
“买!就按你说的办,西水门那边打点妥当,一切照旧!”一个汉子粗声粗气答道。
西水门?许知非握着茶盏的手动作微微一停,梦里,林修说,花火节当天的后天……有石炭船在西水门卸货,到那时……她要的东西?是什么?
她想着那个梦,忘了那只是梦……整个人恍惚起来。
许云洲放下茶壶,动作间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稍稍侧目,刻意道:“妹妹可曾听说,那个毒害钱正德的董二,明日就要过堂了。”
许知非猛地回神,眼里一亮:“哦!他啊!活该,叫他害我哥哥。”
许云洲摇头叹气,语气夸张:“回春堂算是砸在他手里了,如今都没人敢去看病,那掌柜一夜老了十岁。”
许知非拉高了声音,扮作顽劣,嬉笑道:“可他不是经手人吗?我在马行街那几日,听说了些事,哈,好像是说官府查到了些东西,明日一审,可能还有些戏看。”
郢六娘那桌明显静下来,两个汉子握筷的手都不动了。
郢六楼端起酒杯敬酒,那两个汉子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站起来:“六娘,我们还有事,先走了,那批货,回头再说。”
郢六娘放下酒杯,笑着点头:“好说好说,我这还好几个单子,就不送了。”
两个辽人匆匆离开,出门时回头看了许云洲一眼。
店里静下去,郢六娘脸上笑容渐渐收了,端起酒杯自己喝,门外又进来两三个寻常百姓,有说有笑,是赶早市的妇人。
一杯见底,她起身走到许知非身边坐下:“妹妹来了,多日不见,更漂亮了。”
她摸了一下许知非肩上的衣裳,又看向许云洲,把杯子放在许知非的杯子旁边:“许公子胆子真大,那两个可是辽人,方才那些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许云洲没说话,只看着她。
许知非在她还有残酒的杯子里倒了茶:“姐姐这几日去了哪里?”
郢六娘目光回到她脸上,细看了一番:“我查过了,你确实有个妹妹,但死了。”
“什么意思?”许知非语气冷淡,嘴角勾了勾。
“什么意思?你不是许家血脉,是许家捡来的。”
许知非觉得好笑,原身幼年的记忆非常模糊,但还有些碎片,那就是她家没有错。
郢六娘盯着她的脸,眯了眯眼,继续道:“许家女儿二十年前就死了,你是许家捡来的弃婴,放在幽燕守军里养大的。”
许知非觉得更奇怪了,幽燕又是什么地方?她看向许云洲,发现他自己喝茶,眼睛看着窗外,像在观察外面的行人。
她蹙眉苦思,有些想不通,疏离了一番,半晌,开口道:“这样的话,那……我是……男扮女装?”
郢六娘成竹在胸,一副你骗不了我的样子:“你就是,且你还装病。”
许知非瞪大了眼睛,看向许云洲,收获憋着笑的半张脸。
她一拍桌子,竖起食指,点在桌上,用力把笑吞下去,压低了声音:“你太聪明了,要保密啊。”
郢六娘哼了一声,又对许云洲说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们俩不对劲,怎么?现在知道见不得人了?”
许云洲放下杯子,转过脸来:“哪里见不得人,这不是见你了吗?你不是人吗?”
郢六娘噎了一下,回嘴呛他:“许公子要么不说话,一旦说话真不像人。”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说你不是人,那人话我怕你听不明白。”他依旧温和,勾着一丝笑意,眼神却是冷的,“另外,我今日还要对你说点儿丑话,六娘,董二若死了,你当你鬼市老小能活多久?金枫露,可是鬼市里来的。”
郢六娘端起茶杯:“不瞒你说,我已经把我要保的人送出去了,如今,我能活就行……想让我做替死鬼?你做梦。”
她把茶一口喝下,杯子敲在桌上。
“董二要是死了,下一个就是你。”许云洲拿起茶壶给她添了一杯,“金枫露是你炼的,辽人已经拿到了它,方子,定也抄走了,只要把该杀的都杀了,他们就算交差了。”
郢六娘冷笑:“我藏得好好的,你一会儿能找到我再说吧。”
“藏?”许云洲眼神冷下去,盯着她看。
郢六娘动作僵住,攥紧了刚拿到手里的杯子。
“那两个辽人是周铎的客人,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他们甚至知道你想要干什么。”
郢六娘看着杯子里的茶,没动,没说话。
许知非低声道:“六娘,我们不是来害你的,你和董二,还是说出些事情来,那你炼毒的事,就能推给辽人或张楼主,毕竟金枫露是翠云偷走的,不是你散布的……那货单可还在?”
许云洲姿态闲适,唇角浅笑如常:“你鬼市已混进了奸细,你觉得你逃得掉?你安排离开的人,又真的逃掉了?”
店里人渐渐多起来,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窗外叫卖声很清晰,阳光从窗边爬到了桌面上。
杯中清茶香气宜人,郢六娘端着,沉默了很久,问道:“我要怎么做?”
许云洲温和道:“去开封府,把你知道的,都说出去。”
“你要我作证?”
“对,你拿着毒方和那几张货单,告诉孙推官,金枫露是辽人偷走的,你亲眼看见他们跟董二接触,毒炼好之后,又收买女颭翠云来偷。董二只是经手那些草药,不知道里面到底关联着什么。”
郢六娘不解:“你这不是叫我做假证吗?你就确定董二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确定,但谁也不清楚,”许云洲看着她,“你只说你知道的部分,金枫露确实被偷,董二确实没有过问就把那些草药卖出去了,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