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洲按琴起身,低头跪叩:“臣遵旨。”
赵顼还在笑,只是浅浅收敛了些,摆了摆手:“去吧。”
许云洲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听见了他的声音。
“李崇手里的墨玉扳指,朕看过了。”
许云洲停在门前,没说话。
殿内又静了一会儿,赵顼把那枚扳指弹在了案上:“手脚给朕快些。”
扳指落在案上声音清脆,许云洲转身拱手:“臣遵旨。”
殿门外,李崇背着手站在栏杆边上,似在眺望宫城景致,背对殿门。
许云洲从他身边经过,往通向左掖门的方向走。
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看谁。
“许先生,”李崇开口,转向他,“周铎府里的人,今日去了王楼,在淋雪阁里……”
许云洲停住了脚步,没回头:“方离打他了?”
李崇默了默:“打了……不轻……”
“……哦。”
他又迈开了脚,李崇往他身后跟了两步,低声道:“虹桥一事,本官有些线索,但此人……”
“……我认识?”许云洲转过身来。
“还不确定,但看身形声貌,像是春风酒幡那个账房先生。”
“沈青禾?”
“正是。”
许云洲皱了一下眉头:“这个人交给我。”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将李崇一人留在殿前檐下。
宫城整肃静穆,日光将两人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左掖门外往东,潘楼大街已热闹起来,一处拐角,一间私仓,空房子,沈青禾和周铎面对面站着。
沈青禾表情冷淡,不拜也不跪:“周大人又有什么要紧事?早前说把虹桥凿断,给皇城司添点乱,就没人会打扰我们家坊主了,可好像事情越来越多了,大人怕不是存心诓我?”
“沈先生,稍安勿躁,”周铎耐心道,“皇城司是什么地方?想压住他们的当然不能只有一座桥。”
“那风月楼的一把火也不够?”青禾往他面前逼近,怒气冲冲,“那晚可是差点把我家坊主烧死,你竟敢骗我!”
周铎侧过脸去,躲着他喷在他脸上的口气,嘴角勾着笑:“沈先生还是太心急了,”他双手推开他,转到一侧,扳他的肩,“那风月楼的火势,是在操控之内的,许云洲带坊主前往实属意外,她若不傻,大可跟旁人一样找到逃离的地方,而许云洲一个琴师竟能攀楼救她,沈先生不觉得更奇怪吗?她为何会前往风月楼呢?”
“你是说,许云洲得知了我们要做的事,故意带她去的?为了演一出英雄救美?为了把她拖进这些案件里?”
周铎松开他,双手十指交扣,故作忧愁:“嘶……不无可能啊。”
“那你今日找我来,又是有什么事?”青禾眼神厌恶,盯着他。
周铎沉思片刻,面向他,给了他一张纸:“沈先生即已豁出去了,那本官便再助沈先生一臂之力,花火节当日,你把这上面的人,带到他们的名字后面所注的地点,然后离开便可。”
“这次若不见成效,春风酒幡再有任何麻烦,我一并算在你头上。”
“先生放心,这一次,许云洲必定离开。”
……
那天晚上,许知非做了一个梦。
春风酒幡还是一样热闹,她站在门口,等着许云洲回来。
她只等到夜里,腿脚酸痛,终于看见他出现在门外大街上。
他神情冷淡,从她面前经过,进了酒坊就上楼。
她追上去问他:“许先生,可有进展?”
许云洲停在楼梯上,没回头:“皇城司已找到了那间仓库,抓到了几个辽人,郢六娘跑了。”
“她……没事吧?”她问得小心翼翼,甚至很不高兴。
“我不知道,但她若有事,我不保证还能不能保守你的秘密。”
他继续往上走,身影消失在拐角的地方,她愣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心口揪紧了。
那画面黑了一瞬,她不断地跑,穿过街巷,跑进地宫,郢六娘不在,她又找到楼船上,问了很多人,没有人见过她。
她不知不觉跑进了一条灯火璀璨的街道,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桃花,每个人都带着面具,天上炸开许多烟花,接连不断,叫卖声和欢闹声混在一起,每一家酒楼食肆都欢天喜地,丝竹声飘荡在这些声音的空隙里。
她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束花,桃枝上的花一团团挤在她怀里,她四处张望,看见许云洲就在不远处,表情冷淡,却像在等她。
她刚要过去,一声巨响砸碎了整片梦境。
那些花灯变成了烈火,楼宇像木柴一样燃烧,火舌舔到了星星,尘土翻涌而来,天上的星星无动于衷,而她比尘土还要小,惊呼和惨叫接连不断,就在她耳边,四面八方,一团黑烟滚了过来,她眼睛很痛,低着头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