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家钱庄在城西，离大理寺不远。

沈渡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她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街上人多，他时不时得侧身让一让，她就在后头等着，等他过去了再走。

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他忽然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插在草靶子上的糖葫芦，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跟上去。

“你刚才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小时候爱吃那个。”

她没说话。

他又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呢？小时候爱吃什么？”

她愣了一下。

想了想，她说：“糖人。”

“糖人？”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街口那个卖糖人的老头？”

她点头。

“那老头早就不在了。”他说，“我小时候还买过他的糖人，后来就不见了。”

她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走到钱庄门口，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就是这家。”

她站在他旁边，也往里看。

钱庄不大，门面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里头有个伙计站在柜台后面，正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打。柜台边上坐着个人，低着头看账本，看不清脸。

沈渡抬脚走进去。

她跟在后面。

伙计看见他们，放下算盘，堆起笑脸。

“两位客官，存钱还是取钱？”

沈渡没理他，走到柜台边上那人跟前。

“李掌柜？”

那人抬起头。

五十来岁，瘦，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凹下去，看人的时候有点阴。

他看了沈渡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二位是？”

沈渡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在他面前晃了晃。

“大理寺的。”

李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拱了拱手。

“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沈渡摆摆手。

“不用迎。”他说，“问你几句话。”

李掌柜看了伙计一眼，伙计识趣地退到后面去了。

“大人请坐。”

沈渡没坐，靠着柜台站着。

她也站着。

李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等着。

沈渡开口。

“五年前，白家出事那几天，有人来找过你。”

李掌柜脸色变了一下。

“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沈渡没理他，继续说。

“那人姓什么，我不问。但那天你们说了什么，你得告诉我。”

李掌柜没说话。

沈渡看着他。

他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掌柜开口。

“大人，小的开钱庄的，来来往往的人多，记不清了。”

沈渡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笑，有点凉。

“记不清了？”他说，“那我来帮你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柜台上。

那张纸上，是白家账本里那一页的抄录。上头写着日期，写着几个字，还有一个姓——李。

李掌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

沈渡看着他。

“这个日期，白家出事前三天。”他说，“那天有人来过你这里。说了什么？”

李掌柜站在那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大人，小的不能说。”

“为什么？”

李掌柜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打量，有疑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沈渡也看了她一眼。

“她是我的人。”他说，“有什么话，直说。”

她愣了一下。

但没说话。

李掌柜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那天来的人，不是来找小的的。”他说，“是来找小的爹的。”

沈渡看着他。

“你爹？”

“小的爹，当年是白家的账房。”李掌柜说，“白家出事前几天，有人来找他。说了什么，小的不知道。只知道那天晚上，我爹回来，收拾了东西，第二天就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李掌柜摇头，“再也没回来过。”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