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皇甫玥却不由分说,将冰凉的玉令牌塞进付瑶掌心:“皇婶,我不是跟你商量,这令牌我今日便托付给你,夏灼风的血绝非易得,万一我真的撑不住了,大祁需要你和皇叔。”
付瑶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女,在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竟看到了魄力,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竟也无法回绝。
这宛如托孤的情形将空气变得愈发凝重,顾疏桐转身指向男儿身的付瑶问:“公主,为何唤他皇婶,而唤她皇叔?”
付瑶这才想起,顾疏桐仍不知自己和皇甫霆换了身子,将前因后果向顾疏桐道来。
顾疏桐如遭雷击:“所以你才是阿瑶,那……那先前跟我一起去含章苑,与我日日学琴吟诗的,莫非也是?”
皇甫霆神色尴尬:“正是本王。”
顾疏桐刹时羞红了脸:“阿瑶,你怎不早些告诉我,我还对王爷……以姐妹相称。”
付瑶刚打算解释一二,顾疏桐却瞥见一旁的叶温然神色淡定,仿佛一早便知晓:“不对,叶姑娘,难道早就知晓?”
叶温然:“嗯,不过是我自己猜出的。”
顾疏桐原本还想埋怨付瑶竟不顾他们姐妹之情,先将这等大事告诉叶姑娘,得知是叶姑娘自己猜出来,越发觉得自己作为闺蜜实在粗心,只得愤愤然咕哝道:“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
见付瑶含笑打量自己,她唯恐被小瞧了去,挺起胸膛道,“别看我这样,我的消息网可是灵通得很,往后要搜寻情报,你尽管开口。”
打趣的话没说一会儿,皇甫玥又摸向肚子,陷入沉思。那尚未确定的喜脉,如同悬在颈侧的利刃。片刻后,她抬起头,冷静得近乎残酷:“皇叔皇婶不必忧心,若真的有了孽种,我断不会留他在世上。”
皇甫霆听得心如刀割,语带怜惜地抢白道:“我并非担心你会护着那畜生的骨血,我是怕你这副身子,禁不住这番折损。”
“让皇叔担心了,”皇甫玥微微颔首,“我会护好自己的身子,在大祁安宁前,不会让自己轻易倒下。”
皇甫霆还想再说些话,叶顾二人也欲再进言,皇甫玥却已无力承受更多的关切,她身子蜷缩进软榻深处,疲惫地合上眼:“皇叔,皇婶,我倦了,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付瑶轻声道:“好,你且安睡,莫要多思虑了。”
走出皇甫玥的营帐,付瑶一眼便瞧见皇甫霆染血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都互换身子这么久了,他似乎还是没习惯这副并不属于他的皮囊,亦或是,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在愧疚,愧疚于自己身为战神、身为长辈,却没能护住皇甫玥的周全。
付瑶没说什么,只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条干净的绸布,细致地替他包扎起来。
两人并肩走在营中,话题终究还是绕回了皇甫玥腹中那个尚未确定的孩子。皇甫霆眉头紧锁:“我明知那孩子留不得,可打掉它,对玥儿的身子损伤太大。”
“医术的事,有叶姑娘在,大可放心,实在不行还有,圣医族。”付瑶宽慰。
“我担心的不仅是她的身子,”皇甫霆停下脚步,“还有她的心。她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若孩子没了,我怕她会彻底崩溃。”
付瑶又何尝没考虑过,所以也没有劝皇甫玥将孩子打掉:“皇甫霆,我们也生个孩子吧。”
皇甫霆愣住了,方才的阴郁烟消云散,凑过来心花怒放道:“阿瑶,你……你是看了玥儿,才想要个属于我们的……”
付瑶冷静地打断了他的旖旎幻想,“我在想,此番前路艰险,万一你我、还有玥儿最终都败了,大祁总要有人护着。若有个孩子,托付给裴筠、叶温然他们抚养,继承我们的遗志,大祁便还有希望。”
皇甫霆心中稍稍失落,他原以为两人提及子嗣会是情到浓时,却未曾想是如今这般未雨绸缪的权衡利弊中:“阿瑶,你总是这般清醒,清醒得让人觉得……你这心里,是冷的。”
付瑶看向皇甫霆,目光坚定:“皇甫霆,若我不清醒,我身边之人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你也知前世……这世间万千面孔,我只对心中认定之人,赴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阿瑶,那我算你心中认定之人吗?”
天边积压的云层悄然散去,一轮明月跃然纸上,付瑶看着皇甫霆灿如繁星的眼眸,唇角微勾:“和离之事颇为繁琐,我这人嫌麻烦,不如搁置罢。夜深了,回帐。”
“哼,此等敷衍之词,本王不满意,”皇甫霆故意拔高音调,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大步离去,“我要自己静一静,你莫要跟来!”
付瑶立在原地,瞧着他孩子气的背影,摇头轻笑,转身回了主帐。
而那个喊着要“静一静”的男人,在转身的刹那,脸上的笑意尽数封冻。
他等在暗处,拦住了回帐中的叶温然:“叶姑娘,我的毒,今夜便解了吧。”
叶温然仿佛早有所料:“你可想好了?那是剔骨之行的剧痛,非常人所能忍受。”
“想好了。”皇甫霆看向付瑶营帐的方向,目光温柔。
“……她知道吗?”
皇甫霆:“一旦开始解毒,还能停下吗?”
叶温然:“不能,一旦开始,生死有命,绝无中途罢手的可能。”
“那便好,”皇甫霆收回目光,坦然道,“即便让她知晓了,也再无法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