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漫天重云将残月遮了个严实，付瑶虽在山间温泉里睡个安稳觉醒来，身上轻松不少，心中却隐隐忐忑，总觉这浓云后面，定是藏着些妖魔鬼怪，脚下的步子也不免加快几分。

她迈着虎虎生风的步子，问身后的“娇客”：“玥儿醒了多时了？”

“刚醒，”皇甫霆在付瑶身子里，步子难免跟不上她，连连喘着粗气，“你走慢些，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皇甫玥帐中，只见帐内烛火蚕食着夜色，皇甫玥脸色惨白，本就娇小的身子更显得单薄如纸，她见两人进来，强撑着从床上坐起。

付瑶赶忙按住她肩膀让她躺下，无意中目光却被皇甫玥脖子上掉出的坠子引去，那是一枚血红珠子，颇似一颗红豆。

她没有来得及看清，就被皇甫玥发觉，反手将吊往胸前衣服里塞了塞，似乎并不想让旁人看到。

付瑶此刻自然也顾不得盘问那坠子的来历，她只想问皇甫玥关于夏灼风的种种，可又见皇甫玥如此这般憔悴，正待开口，却被皇甫霆抢了先。

“你！”皇甫霆见公主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又想起先前她不知天高地厚、擅自做主便去了南夏，险些命丧黄泉，心里的火腾腾直冒。他原本一肚子难听话张嘴要骂，真骂了他又心疼，最后只憋出来一个“你”字，气得不知该拿公主如何是好。

皇甫玥见皇叔从未对她发如此大火，又见皇婶急切模样，主动开了口：“皇叔，皇婶……对不住，让你们担心。”

付瑶将皇甫霆按住，上前来到皇甫玥塌边，替她掖了掖被角：“玥儿，你皇叔也是担心你，这才着急上火。所以，你在南夏经历了些什么？”

皇甫玥沉默良久，才幽幽道：“皇叔皇婶，你们信命吗？”

皇甫玥没头没尾的这一句，把皇甫霆的一腔怒意浇灭了大半。

“我小的时候，是不信的，”

皇甫玥望着虚空，目光空洞，“可有些事，由不得人信或不信。小时候，宫里来过一个游方的术士，父皇宠我，便让他给我卜了卦。那白发老头对着星盘看了半宿，吐出一句胡话。他说，大祁的月，定要落进南夏的井，方可保两国昌盛安宁。”

付瑶低声重复道：“月落南夏井，方可保两国昌盛安宁？”

“父皇想再问那术士这句话何意，那术士却不愿再吐露其中奥秘，父皇便只当那术士说的骗人的浑话。直到，董相再次向当今皇上提起，我那皇上弟弟才恍然大悟，原来大祁的月便是我，而这句预言便是要我去南夏和亲，唯有我去和亲，才可保大祁无虞。我从前权当这不过就是一个术士的胡言乱语，况且将这浑话解读成和亲想必也是董相的故意为之，再加之先前皇婶拼死也要保我假死脱身，玥儿心里感激，自然也不愿真的去南夏。可是，等我逃脱和亲后，大祁便在边境惨败，签订了岁中盟约，人们都说若是当初昭容公主去和亲就好了，大祁就不会败，他们的家人就不会战死沙场。”

“所以你这趟去，就是想去跳井？”皇甫霆怒气未散，话里难免夹枪带棒。

皇甫玥：“所以我想进朔风营，跟着皇叔历练一番，我倒要去看看这浑话到底是何意思。直到江南大水，我跟着余将军来到蒲州，救了一个被洪水困住的男人，悉心照料……”

付瑶心中莫名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问道：“那男人，是夏灼风？”

“正是，”皇甫玥躲开付瑶的目光，“不过我那时并不知晓他是夏灼风，也不知他来大祁是因为朔风营出了奸细，将我跟随余将军一起来江南的行踪透露给了南夏。”

那奸细，便是肖二。

“后来，我无意中知晓了他是南夏王夏灼风，猜到我命里恐怕真有这么一遭，而我更想知道莫非我真的就是大祁的月，而他就是南夏的井。”

“与其受他牵制，不如我主动出击，假装不知他身份，继续把他当做难民悉心照料，顺水推舟从夏灼风口中套话，看看他们南夏到底要做什么。”

皇甫霆：“你当天下人都比你蠢，任由你摆布？”

皇甫玥没有顶嘴，继续道：“皇叔教训得是。不过，倒也并非毫无收获，此番前去我知晓了南夏王室在找腊梅引，说这曲谱能使江山易主，谁得到此谱，谁便是江山的主人，待到南夏拿到腊梅引，大祁自然也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只是关于这谱子的其他，我就无从得知了，南夏太后赫连绯云知道，但我从她嘴中套不出什么话来。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天衣无缝、全身而退，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

付瑶静静听着，这与她此前查到的竟是对上了。

皇甫玥似乎想起什么，但她什么也没再说下去。

付瑶试探地问：“夏灼风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灼风……”皇甫玥念着这名字，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是个疯子……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

付瑶错愕。

她原以为皇甫玥会说夏灼风是个阴鸷狠辣的人，是个视人命为草芥的人，是个暴君，从未想过皇甫玥口中的夏灼风是个可怜人。

皇甫玥：“夏灼风在南夏不过是个傀儡，真正只手遮天、将人命当玩物的，是太后赫连绯云。而这个女人比夏灼风要疯得多，也要狠得多，她甚至根本没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当人看，经年累月地折磨夏灼风，让他变成了如今这般时而疯魔时而清醒的样子。赫连绯云恐怕是恨极了大祁，得不到也要将大祁毁掉，只是……我不知她为何如此恨大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