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浓雾像是浓稠的棉絮,死死裹住整片镜森,能见度压到不足两米。
林间交错的镜面被夜雾润上一层朦胧水汽,原本清晰的折射光路变得扭曲涣散,随便一动,身侧就会飘出两三道轮廓模糊的虚影,跟着人的步伐同步晃动,远远望去如同无数人影潜藏在林木缝隙里窥伺,心理压迫感层层叠叠往人身上压。
裴清妤攥着记录光影参数的平板,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把沿路镜面的倾斜角度、透光板的排布间距一一标记存档。
微凉的雾气沾湿她额前碎发,她下意识往陈珩青身侧靠了靠,哪怕清楚一切都是光学骗局,眼前层层叠叠的虚影依旧让人心神发紧。
陈珩青敏锐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不动声色往外侧跨了半步,将她护在内侧远离布满尖刺枝桠与锋利镜边的树丛,嘴上却没停下方才未完的吐槽,清亮的声音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我说凶手脑子是不是缺根弦,搞三重嵌套诡计看着声势浩大,实则每一层都留了致命破绽,纯粹费力不讨好。”
詹鹤拎着毒理采样箱走在两人斜前方,听见这话忍不住回头打趣,刻意勾着语气拱火:“哟,我们小陈生物专家又开始点评罪犯设计思路了?人家花几个月改造整片林地,被你三言两语贬得一文不值。”
“本来就不值一提。”陈珩青抬下巴,眼底桀骜藏不住,指尖捻起一点土层里的白色变异菌丝晃了晃,“先说毒理层,复合型生物碱配比失衡,雾体沉降浓度早晚分层,只要空气检测仪精度达标,五分钟就能测出异常,缉毒常规设备就能破解,根本算不上隐蔽;再看光影构架,镜面统一采用廉价亚克力板材,夜间温差大会轻微形变,折射轨迹每天都会偏移,长期留存必然暴露规律;最后是微生物诱变,驯化菌群依赖固定营养剂补给,土壤深层一定会留下大量化学残留,随便挖一块土样就能溯源。”
他条理清晰逐条拆解凶手布局漏洞,越说越起劲,半点没有身处诡异密林的收敛,仿佛站在教室讲台做课题汇报,怼遍凶手所有自以为精妙的设计:“自以为把生物、光影、毒理揉在一起就能做成无解悬案,实则三样技术全都浅尝辄止,没有一环做到极致,纯属堆砌套路糊弄外行,但凡稍微深耕任意一门学科,都不会做出这么粗糙的布局。”
裴清妤轻轻拉了拉他袖口,柔软的布料触感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输出,少女声音轻软带着规劝:“珩青,小声一点,我们还没找到凶手藏匿点,万一他就在附近听见了……”
“听见又如何?”陈珩青挑眉,底气十足,丝毫没有半分忌惮,“我靠,藏头露尾躲在雾里玩阴招,真敢现身我当场拆穿他全部布局,看他还有什么伪装的底气。”
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传来叶诗菡沉稳的脚步声。
女人一身警服身姿挺拔,手中强光手电扫过周边林木,冷白光束劈开浓稠白雾,恰好落在詹鹤与陈珩青二人身上。
她没有开口训斥,只是淡淡抬眼,平静地看了詹鹤一眼,仅此一个眼神,方才还兴致勃勃拱火逗少年的缉毒警长瞬间噤声,抬手轻咳两声,老老实实转回身子专注采集雾态样本,再也不敢搭腔起哄。
陈珩青浑然没察觉詹鹤一秒认怂的名场面,只顾低头和裴清妤讲解菌丝繁殖规律,自顾自沉浸在破解诡计的思路里,嘴炮依旧没有半分停歇。
叶诗菡缓步走到几人身前,目光扫过平板上裴清妤记录的光影数据,又看向陈珩青手里装着菌丝样本的密封试管,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统筹力度:“目前三层诡计的原理我们已经全部厘清,但只是解开了表层幻象,失联人员的失踪源头、凶手的活动据点、投放毒剂与菌群营养液的储存仓库,都还没有线索。詹鹤,你沿西侧溪流采样,溪水会溶解林间挥发的毒剂残留,顺着水流能锁定毒剂配置存放点;清妤,你随我往林区中央走,整片镜森的光影核心构架全部集中在中心广场,那里大概率藏着镜面改造的操控中控;珩青,你单独沿东侧腐殖土层厚密的区域排查,重点挖掘土壤深层化学残留,记录菌群扩散范围,注意不要脱离视线,随时保持耳麦通讯畅通。”
分工清晰,四人精准对应各自擅长领域,两两分组同步推进侦查,最大化压缩搜查时间。
“收到。”三人齐声应答。
詹鹤拎起采样工具,临走前偷偷侧头冲陈珩青挤了挤眼,压低声音小声调侃:“小专家,单独行动可别对着林子自言自语吐槽凶手,小心人家埋伏你。”
陈珩青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怼回去:“就他那点粗浅布局,埋伏我纯属自讨苦吃,真撞上了我直接给他逐条指出设计缺陷,羞愧得他主动投案。”
詹鹤低笑两声,不敢再多逗留,生怕身后叶诗菡的冷眼再次扫过来,快步踏入西侧林间溪流方向,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
裴清妤不舍地看了陈珩青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背,小声叮嘱:“注意安全,有情况立刻通过耳麦喊我们,别冲动上前对峙,也别一直说太多激怒凶手的话。”
少女眼底满是真切担忧,柔软的叮嘱像温水抚平少年一身尖锐的棱角。
方才还怼天怼地、无所畏惧的陈珩青语气瞬间放软,点头应声:“我晓得,我会小心,查完土层残留就去中心广场和你们汇合。”
简单两句回应,态度温顺乖巧,和刚才肆意吐槽凶手的张扬模样判若两人,反差清晰落在叶诗菡眼底,女人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底盛满对小辈的纵容。
“走吧清妤。”叶诗菡轻声唤道。
裴清妤最后回望陈珩青一眼,才跟在叶诗菡身侧,朝着密林中央缓步前行,两道纤细身影渐渐消失在交错镜面与浓雾之间。
整片东侧林地只剩陈珩青一人。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穿过镜面缝隙发出细碎呜咽,脚下腐叶被踩踏发出湿软声响,浓雾裹着淡淡的植物毒素气息缓慢吸入鼻腔,视觉里不断晃动的重叠虚影无孔不入,换做旁人早已心生恐慌,可陈珩青半点没有畏惧,反倒因为独处彻底放开,吐槽声再次回荡在林间。
“搞个陷阱还要靠诱变菌群分解痕迹,连基础的痕迹消除技术都不会,属实偷懒。”他弯腰蹲下身,便携小铲子拨开表层腐叶,深挖土层收集土壤样本,一边操作一边碎碎念,“调配毒剂不会控制分层挥发,改造镜面不会计算温差形变,培育微生物不懂菌群共生平衡,三样技术样样存在硬伤,真不知道这人钻研了多久,一点专业沉淀都没有。”
他一边采样,一边对着空气逐条批判凶手的布局短板,全然不在意浓雾里潜藏的未知风险,耳麦里时不时传来后方支援组的通讯声响。
陈可凡温和沉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藏不住的操心:“珩青,你那边单独行动一定要提高警惕,土层深处若是存在陷阱不要贸然靠近,还有,少说点刺激凶手的话,万一对方就在附近监听,容易激化冲突。”
后方办公室里,陈可凡盯着屏幕同步传输的林间实时画面,汵涵坐在一旁翻看心理卷宗,两人都清楚自家弟弟嘴炮一旦放开就收不住,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
陈珩青听见兄长叮嘱,随口敷衍回应,手上动作没有停顿:“知道知道,后方安心看数据就行,不用过度操心,有专业知识兜底,不会出事。”
“你少敷衍我。”陈可凡无奈叹气,“医生当初特意叮嘱你,遇事收敛锋芒,不要句句戳人,你怎么一点都记不住?”
“办案讲究客观评析漏洞,又不是无端挑刺。”陈珩青挑眉,语气带着桀骜的无所谓,“诡计本身粗糙简陋,我实话实说而已,何来锋芒过盛一说。”
汵涵柔和的声音紧随响起,温声打圆场:“可凡,别太紧绷,诗菡姐和詹鹤哥都在现场把控大局,珩青心里有数,不会贸然冲动的。”
陈可凡依旧满心不安,只能反复嘱咐几句,切断通讯前还不忘补充:“采集完土壤样本立刻往中心广场汇合,不要独自深入林地最深处。”
通讯挂断,林间再度恢复安静。
陈珩青把密封好的土壤样本一一收进背包,起身继续往东侧林地深处走,沿途留意土层里营养液残留痕迹,没走多远,耳麦里突然传来裴清妤略带急促的声音。
“珩青,我们抵达林区中央广场了,这里有一整面电控镜面墙,后台中控设备藏在广场储物间,诗菡姐正在拆解线路,我们发现储物间地面堆放大量空的生物碱原料瓶,毒剂调配点确认在这里。”
少女的声音透过耳麦清晰传来,带着找到关键线索的欣喜。
陈珩青脚步一顿,立刻回应:“我这边土层深层采集到高浓度菌群营养剂残留,诱变微生物培育点就在东侧洼地,等我标记完坐标马上过来汇合。”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瞥见洼地深处一道模糊人影,藏在厚重雾气与镜面后方,身形隐匿不动,显然一直在暗处窥探他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