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落地窗的纱帘,滤成一层淡淡的奶白色晨光,慢悠悠铺满1201室的主卧。
整座城市褪去了深夜的沉静,街巷里渐渐响起车流与人声,可这间屋子依旧安稳松弛,完全没有往日清早匆忙起床奔赴支队的紧绷节奏。
大案彻底结案,凶徒全部落网,卷宗整齐归档锁进档案室,接下来一周,彧疆强制停薪静养,所有外勤抓捕、连夜审讯、现场勘查的任务全部移交组员。
往日里天不亮就准时清醒、整装出门的重案组组长,此刻毫无往日的铁血干练,安安稳稳陷在柔软被褥里,睡得格外沉。
腰侧筋膜撕裂的钝痛折腾了他大半宿,只有平躺着一动不动,肌肉彻底放松下来,才能勉强睡个踏实觉。
林妍衿早早醒了,没有起身惊扰他,只是侧身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盯着身边人的睡颜。
往日总是紧紧抿起的唇角此刻微微松弛,下颌线条柔和下来,额前碎发散乱地贴在皮肤上,连紧锁的眉头都慢慢舒展开,彻底卸下了所有刀尖舔血的紧绷。
只有腰侧平整包裹的白色绷带,还在时时刻刻提醒她那天作坊里惊心动魄的一幕。
指尖隔着薄薄的被褥轻轻落在他腰腹位置,不敢用力按压,只是虚虚悬在上方,心底依旧压着一层散不去的担忧。
昨天在医院拿到彩超报告,大面积皮下淤血、浅层筋膜撕裂,医生反复叮嘱,一旦休养不到位,必定会落下长年累月的腰肌旧疾,每到阴雨天气就会反复隐痛。
她是法医,精通伤口清创、创伤鉴定,可论长期居家调养、化瘀消肿、调理作息饮食,她却没有太多实操经验。
猛然间,她脑海里立刻想到了叶诗菡。
当年卧底收网一战,詹鹤被铁链悬吊严刑拷问,胸口中了重击,胸腔留下了顽固内伤,满身鞭痕棍伤交错叠加。
这几处遗留多年的陈年旧伤,伤势远比彧疆这次单纯的腰侧筋膜撕裂要严重得多。
在叶诗菡日复一日细致入微的照料下,旧伤恢复得十分理想,如今只剩下阴雨天轻微闷痛,日常出勤几乎不受影响,算得上是调理旧伤最好的范本。
饮食、外敷、作息、睡姿,方方面面拿捏得恰到好处,绝对是最靠谱的养伤顾问。
想到这里,林妍衿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柔软地毯上,悄无声息走出卧室,顺手把房门轻轻带上,只留一条细窄的缝隙,保证屋内光线不会骤变惊醒睡熟的人。
客厅晨光温暖,她抱着手机坐到阳台藤椅上,指尖点开微信,拨通了叶诗菡的视频通话。
视频接通的瞬间,画面里就出现了LOFT柔和温馨的居家景象。
叶诗菡穿着一身素色家居针织衫,长发松松挽成低髻,褪去支队队长雷厉风行的凛冽气场,眉眼温柔平和,手里正端着一碗温热的药膳汤,小心放到窗边软榻的小茶几上。
而软榻上斜靠着的詹鹤,半倚在厚实抱枕里,只是习惯性护住胸口的陈年旧伤,身上并没有新添创口,气色安稳松弛,脸上少了平日里腹黑爱调侃人的锐气,多了几分居家休养的慵懒松弛。
看见镜头里的林妍衿,叶诗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语气轻快又关切:“妍衿,大清早怎么有空打视频过来?是不是彧疆的伤势出了反复?”
一句话就精准戳中了核心,多年并肩办案,彼此最清楚对方的心事。
林妍衿对着镜头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眉眼间满是放不下的焦虑:“诗菡姐,我正是为这件事来请教你。”
“昨天彩超结果出来,他不只是表皮刮伤,深层筋膜撕裂,大片淤血淤积在腰侧肌肉里。医生再三警告,要是休养不当,一定会留下顽固旧伤,往后熬夜加班、阴雨天都会持续性酸痛。”
“我只会处理创面消毒、包扎止血,居家化瘀调理、日常睡姿把控、食补消肿,我实在没有经验。当年卧底任务里詹鹤哥被严刑拷打,落下了胸腔内伤,新旧伤痕叠加,伤势远比这次的皮肉撕裂棘手。你把他的陈年旧伤调养得这么稳妥,我是特意来向你取取经的。”
镜头对面,詹鹤原本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立刻睁开眼,饶有兴致地看向屏幕,嗓音带着淡淡的笑意,还不忘开口打趣:“哎哟,难得看见咱们林法医犯难。以前什么样惨烈的伤痕都能冷静拆解,轮到自家爱人的伤病,反倒慌了手脚。”
叶诗菡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制止了他没完没了的调侃:“别乱开玩笑,人家是正经来问调养办法的。”
说完,她重新看向镜头,神色认真细致,有条不紊地一点点分享经验,条理清晰,完全是照料詹鹤旧伤总结出来的心得。
“第一,睡姿是重中之重。”
叶诗菡伸手指了指软榻上层层叠叠的靠枕,一字一句细致讲解:“绝对不能长时间平躺硬床,腰下必须垫一层薄乳胶枕,把受伤的一侧腾空,让撕裂的筋膜完全处于松弛状态,整夜不受身体自重的挤压,淤血才能够慢慢散开。夜里人睡着了会无意识翻身,你夜里多醒两三次,及时把他的身体摆正,杜绝侧躺拉扯肌肉。”
“第二,外敷药膏不能只涂在表皮创口上。”
“表层伤口结痂稳定之后,每天早晚用温毛巾热敷淤血青紫区域,温度控制在四十度上下,每次十五分钟,促进皮下血液循环,再薄涂活血化瘀的外用凝胶,只浅层揉搓,绝对不能大力按压挫伤部位,不然会加重肌纤维水肿。”
“第三,饮食一定要严格忌口。”
叶诗菡端起茶几上的药膳汤,耐心讲解食材配比:“牛羊肉、辛辣发物一律停掉,少盐少油。日常多喝冬瓜茯苓排骨汤、三七乌鸡汤,温和化瘀,不燥不烈,不会刺激伤口发炎。烟酒绝对要戒,熬夜更是大忌,哪怕他心里惦记卷宗,也不能让他半夜爬起来看文件。”
“还有一点最重要,”叶诗菡语气沉了几分,深有感触,“这群一线刑警个个都是硬骨头,疼了也会咬牙硬扛,嘴上永远说着没事不碍事,背地里默默忍着所有隐痛。詹鹤当年被悬吊拷打,满身新旧伤痕,平日里也从不说疼,全靠我盯着养护。你不能只听彧疆嘴上的答复,要时时刻刻盯着他的动作,不许弯腰、不许起身搬重物、不许大幅度扭转腰身,稍微一动就要及时制止。”
这一番经验之谈,句句贴合实情,细致到了衣食住行的每一处微小细节。
林妍衿认认真真坐在镜头前,拿出手机备忘录,一字一句把所有调养方案逐条记录下来,连热敷时长、食材配比、枕头厚度都一字不落备注清楚。
原本悬在心头的慌乱,慢慢踏实下来,可眉宇间依旧带着淡淡的忧心:“我就怕他闲不住。彧疆性子急,手里一堆案件收尾工作悬着,老老实实卧床静养根本坐不住,总想着偷偷摸出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务。”
话音刚落,视频那头的詹鹤深有共鸣地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下意识牵动了当年留下的旧伤,不由得蹙起眉峰,轻轻嘶了一口气。
叶诗菡瞬间顾不上聊天,神色骤然紧张,完全顾不上什么队长气场。
她立刻起身凑近,伸手小心翼翼想去抚平他胸前微微绷紧的肌肉,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慌乱与心疼,声音轻得发颤:“说了让你别随便发笑、别牵扯到旧伤,你怎么总这么不听话?都三十岁的人了,还这样。”
她指尖微凉,动作轻柔至极,一点点帮他舒缓紧绷的胸腔肌肉,生怕拉扯到当年悬吊受刑留下的内伤。
看着屏幕里这一幕,林妍衿不由得轻轻弯了弯唇角。
在外,叶诗菡是统筹全队、杀伐果决的支队队长,冷静沉稳,万事运筹帷幄;可回到家里,面对爱人身上未消的旧伤,她卸下所有铠甲,只剩下满心满眼的细致与柔软,把所有耐心都倾注在朝夕照料里。
詹鹤缓过那一阵牵扯的闷痛,苦笑着摇摇头,对着镜头无奈吐槽:“我们这群干刑侦的,天生劳碌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养伤,比蹲审讯室熬通宵还要煎熬。前几天我还想着偷偷登录内网查看案情进度,当场就被诗菡没收了平板,连手机都只留下通话功能,半分空子都不给我钻。”
说到这里,他看向林妍衿,语气诚恳地给出建议:“对付这种闲不住的硬汉,只能强硬管控。办公设备全部收走,卷宗文件一律不许带进卧室,断了他办公的念想,才能踏踏实实安心养伤。心软纵容几天,新伤很容易变成我这样长年反复的旧疾,往后阴雨天都会隐隐作痛。”
林妍衿郑重地点头,把这句话也认真记进备忘录:“我明白了,今天回家就把笔记本电脑锁进书房保险柜,杜绝一切熬夜加班的机会。”
几人又隔着屏幕聊了许久,从外敷用药的时间把控,一直聊到每日三餐的食材搭配,叶诗菡把自己三年总结出来的旧伤调养方案倾囊相授,连午后小憩的时长、开窗通风的时段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窗外晨光渐渐变得炽盛,不知不觉已经临近上午九点。
就在几人闲话家常的时候,身后卧室的木门忽然被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林妍衿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彧疆披着宽松的家居外套,头发微微凌乱,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睡意,腰侧不敢大幅度用力,只能单手扶着门框,慢悠悠缓步走出来。
往日里天刚蒙蒙亮就准时起床的人,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实在是难得的赖床时刻。
他原本还迷迷糊糊,一看见自家妻子正对着手机视频聊天,脚步顿住,低声开口,嗓音带着睡醒后的沙哑慵懒:“一大早起来不和我一起赖床,躲在阳台和谁打电话?”
视频画面里的叶诗菡一眼就看见了他,立刻笑着开口打招呼:“彧疆,你可算睡醒了,妍衿一早就来找我讨教养伤方子,生怕你养不好落下和詹鹤一样的陈年旧伤。”
詹鹤也跟着揶揄起来,嘴角勾起腹黑的笑意:“可以啊彧队,难得放下工作睡到大天亮,往日里天不亮就出现在支队大院,现在总算肯给自己放个长假了。”
被两人当众调侃,彧疆耳根微微一热,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颈,慢慢走到藤椅旁边,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下,全程刻意稳住腰腹,不敢让肌肉受到半点牵拉。
他目光落在林妍衿手机备忘录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心头瞬间了然,低声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必要搞得这么兴师动众,就是一层皮肉挫伤,我自己休养几天就能痊愈,不用特意麻烦诗菡姐夫妻俩逐条整理调养方案。”
“皮肉挫伤?”林妍衿立刻放下手机,微微抬眸看向他,眼神认真又执拗,“彩超片子清清楚楚拍出来,筋膜撕裂、大面积淤血,医生明确警告极易留下长年累月的腰肌劳损。詹鹤当年被铁链悬吊严刑拷问,胸腔留下顽固内伤,伤势远比你这一次要严重,尚且精心养护多年。我自然要把全套调养流程都照搬过来,一点都不能敷衍。”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备忘录里的条目,逐条念给他听:“从睡姿、热敷、外敷药膏,再到三餐药膳、作息管控,每一条都要严格执行。接下来整整一周,禁止接触任何公务,电脑锁起来,卷宗全部不准碰,老老实实卧床静养。”
看着她一本正经、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的模样,彧疆只能举手投降,语气温顺地服软:“好好好,全部听你的安排,绝不偷偷摸鱼办公,安心养伤。”
视频对面的詹鹤看得哈哈大笑,又不小心牵动胸口旧伤,只能连忙收住笑意,无奈道:“看见没有,往日里重案组说一不二的组长,回到家只能乖乖服从老婆管控。我当年养伤的时候也是这般待遇,半分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叶诗菡白了他一眼,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谁让你当年硬扛酷刑,落下长久的内伤,不严加管束,旧伤只会反反复复。”
四个人隔着屏幕闲话家常,把办案场上的紧张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下两对夫妻之间温情满满的互相叮嘱。
叶诗菡再□□复叮嘱林妍衿,一定要盯紧热敷的温度和时长,千万不能急于求成大力揉搓淤血部位,食补循序渐进,不要用药性太强的药材,温和化瘀才不会刺激创面反复红肿,避免新伤变成长年累月的劳损旧疾。
林妍衿一一牢牢记下,把所有注意事项保存成文档,又截图备份到手机相册里,生怕漏掉任何一条细节。
聊完养伤事宜,话题自然而然落到刚刚结案的水泥封尸大案上。
詹鹤靠在软榻上,语气沉稳:“那处黑作坊团伙已经全部审讯完毕,深挖出来一整条非法匿尸的地下产业链,牵扯出三桩陈年失踪悬案,后续笔录整理工作量不小。”
叶诗菡淡淡开口,条理清晰地梳理工作安排:“审讯小组我已经重新调配人手,证据链完整闭环,没有我们跟进也能顺利结案。眼下头等大事只有一件,安心养伤,别的公务全部往后排。”
几句话,尽显支队队长统筹全局的能力,公私分得清清楚楚。
彧疆微微颔首,心底也跟着踏实下来:“我这边手头剩下的卷宗,也全部委托陈可凡和汵涵代为整理,短期内不用操心工作进度,安心居家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