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格外刺耳,清水顺着瓷砖纹路缓缓蔓延开来,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梦婷僵在原地,方才沉浸在偏执状态里的神情瞬间崩裂,脸色由白转青,双手下意识攥紧衣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抬眼望向门口,逆光而立的彧疆身形挺拔,警服勾勒出利落硬朗的线条,面无表情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情绪,沉敛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紧随其后的几名外勤队员堵住了她所有逃窜的路线,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短短几秒,苏梦婷脑中一片空白,半个月来躲在阴影里的侥幸、隐秘的窃喜,尽数被突如其来的恐惧碾碎。
她慌乱地想要将手边的水杯归位,指尖触碰杯壁的瞬间又猛地缩回,手足无措地站在置物架前,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别动。”彧疆开口,嗓音低沉厚重,话语简洁却带着极强的震慑力。他缓步走入茶水间,目光扫过一排排摆放错落的水杯,又落回苏梦婷身上,掏出警官证,“双手放在身侧,配合调查。”
苏梦婷嘴唇翕动,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僵硬地照做,垂着脑袋,长发遮住大半张脸,旁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只隐约能见到她肩头不停颤动。
走廊里零星几名加班员工听到动静,纷纷好奇地探头张望,见是警务人员执法,又连忙收回目光,低声交头接耳,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茶水间。原本人心惶惶的十六层,此刻更是一片骚动,所有人都隐约猜到,近期闹得沸沸扬扬的水杯怪事,终于找到了始作俑者。
陈可凡拿着便携取证设备跟了进来,镜头稳稳对准现场,逐一录制影像固定证据。
他做事有条不紊,先是绕着置物架完整拍摄一圈,记录下水杯的摆放状态、表面痕迹,又俯身拍下地面打翻的水杯与水渍,每一个细节都不曾遗漏。做完基础影像取证,他才走到苏梦婷身侧,调出手中平板里的数据页面。
“半个月内,你每日进出茶水间的记录共计一百二十七次,其中八十三次集中在晚间八点至十点的监控盲区。”陈可凡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逻辑缜密,“大厦办公系统、内部人员档案、员工私下往来信息,你的私人电脑里都有完整整理归档,甚至包括外来人员的行踪记录。”
说到这里,他目光顿了顿,想起此前破解加密文档时看到的内容。那份被层层加密的表格里,条目划分得极为细致,姓名、工位、作息、人际关系、私下闲聊内容一应俱全,就连汵涵此前来大厦做社会调研、短暂停留的行程,都被详细标注,甚至特意备注了“曾使用茶水间公共水杯”。
心底那丝不安再次泛起,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汵涵,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关切:“她这份记录做得极其细致,连临时到访人员都没有放过。你上次过来,当真全程用的自己带的杯子?”
汵涵笑意浅浅,神态从容,视线落在慌乱的苏梦婷身上,嘴上却不忘打趣身边人:“看你紧张的样子,倒像是怕我被人钻了空子。”
陈可凡耳尖掠过一丝浅淡的红晕,无奈地摇了摇头,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案件上。只是一份悄然萌生的想法愈发清晰。
汵涵收回玩笑的神色,上前两步,站在光线柔和的位置,目光平静地观察着苏梦婷的神态、肢体动作与微表情。
作为心理侧写师,她能清晰捕捉到对方此刻复杂的情绪:恐惧、慌乱,深处还夹杂着不甘、自卑与一丝扭曲的执拗。
“我们聊聊吧。”汵涵语气轻柔,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像寻常交谈一般,“你做这些事,并不是单纯觉得好玩,对吗?”
苏梦婷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长久压抑的情绪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没有害人……我只是……只是想知道大家都在聊什么,想弄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能相处融洽,唯独我……”
话语断断续续,破绽百出。
彧疆安静站在一旁值守,目光始终留意着现场动向。
他目光扫过台面上各式各样的水杯,想起出门前林妍衿发来的消息,指尖下意识碰了碰贴身放置的保温杯。
自进入这层楼开始,他始终和这些公共水杯保持距离,半步都未曾靠近。
想起妻子的叮嘱,冷峻的眉眼间不自觉漫开一点柔和,转瞬又恢复如常,继续维持现场秩序。
“是不是觉得,身处人群之中,却始终像个局外人?”汵涵缓缓引导,循循善诱,“你在行政前台岗位,每天接触所有人,看似离大家最近,实则距离最远。看着别人说笑打闹、私下交好,你心里不平衡,又不敢主动融入,便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所有人的秘密攥在手里,以此获得掌控感,填补心里的落差。”
一番话精准戳中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苏梦婷情绪彻底失控,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用力咬着下唇,压抑地啜泣起来。
茶水间的现场取证工作还在继续,支队办公室内,留守的众人也未曾停歇。
实验室区域灯火通明,林妍衿身着白色工作服,戴着一次性手套与护目镜,正专注地对一批送检水杯进行深度检测。
各类取样试管、检测仪器整齐排布在实验台上,灯光落在她清冷恬淡的侧脸上,神情专注而认真。
她的指尖捏着取样棉签,一点点提取杯口、杯壁上的残留物质。
“大部分水杯表面混合了多重指纹、唇纹与口腔上皮细胞,分布区域高度集中在杯口握持处,绝非正常使用形成。”林妍衿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轻声说道,“有人刻意反复摩挲、接触杯体,目的就是采集生物样本。另外,二十三号、二十七号、三十一号水杯内壁,检测出微量表面活性剂,成分特殊,不属于大厦统一采购的清洁剂。”
一旁的詹鹤双手抱臂站在实验台旁,听完汇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身为缉毒警长,专职管控各类毒理、危险化学品,对各类试剂成分敏感度极高,闻言立刻接话:“特殊活性剂?作用应该是强化生物痕迹留存,让指纹、皮屑不会因为水汽、日常擦拭轻易消失。心思倒是缜密,把旁门左道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
他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忙碌的少年组身上,视线精准锁定埋头分析样本的陈珩青,当即起了逗弄的心思:“生物大神,这批上皮细胞样本数量庞大,分类筛选怕是有的忙了,可别又对着数据emo,连夜写长篇感悟啊。”
陈珩青正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形态,闻言动作一顿,立刻板起脸,傲娇地反驳:“我心态很稳,不会像你说的那样。”他向来要强,完美主义不允许自己在工作上出现半点疏漏,更不愿被人拿过往的糗事调侃。
话音刚落,旁边的吴白澍头也没抬,指尖依旧在平板上演算物理数据,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精准补刀:“上周昆虫样本统计差了0.2个百分点,朋友圈连发三条动态,全员可见。”
一句话直戳痛点,陈珩青耳尖瞬间泛红,一口气堵在胸口,想反驳却无从开口,只能暗自闷头继续工作,周身气场写满无奈。
裴清妤察觉到他情绪低落,放下手中分析光影痕迹的图纸,轻轻走到他身侧,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细声说道:“珩青,专心做事就好。样本虽然多,我们慢慢梳理,肯定能完成的。”
唯有在裴清妤面前,陈珩青满身的棱角才会彻底收敛,紧绷的神情柔和下来,轻轻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显微镜下。
有身边人的偏爱与安抚,那些无谓的调侃与烦躁,便都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