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七分，风裹挟着湿冷的雾气碾过新城市老城区研究所家属院天台，墨蓝色天幕悬着一弯细瘦残月，零星碎星被厚重积云揉得模糊，恰如曹操笔下星汉隐没于沧海雾霭里的模样。

辖区派出所接到的报警电话带着剧烈的喘息，报警人是早起清扫楼顶水箱的物业保洁，话筒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尖叫，反复重复着三个词：“人、干了、天台上……”

五点整，重案五组的警车停在古籍文献研究所老旧红砖楼下。

黑色SUV轮胎沾着一路的露水，最先推开车门走下来的是彧疆。

男人身着黑色制式作战外套，肩线硬朗挺拔，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指尖夹着刚熄灭的烟，余光扫过整栋六层老式建筑，顶楼天台警戒线已经被派出所民警拉起，昏黄探照灯穿透晨雾，在天台边缘拉出扭曲晃动的光影。

“封锁整栋楼宇所有出入口，禁止任何人员进出，排查昨晚十点至凌晨三点所有出入人员登记，调取前后两条街道全部监控。”彧疆抬手将烟蒂摁灭在随身便携烟盒侧面，声音低沉厚重，自带常年带队外勤沉淀下来的压迫感，“陈可凡，带技术组先行入场，保全所有原始物证，非必要不要触碰尸体周边物品。”

副驾驶车门打开，陈可凡弯腰踏出，穿着浅灰色工装，后背背着沉甸甸的便携技术勘查箱，鼻梁上架着防反光平光眼镜，指尖习惯性摩挲勘查箱卡扣。他抬手点头应声：“收到组长，汵涵已经在车上整理前期报警口述记录，五分钟后抵达现场做初步现场侧写。”

话音落下，后方白色法医专车缓缓停靠，车门推开的瞬间，林妍衿拎着银色医用尸检箱缓步落地。

一身深蓝色无菌分体防护服内衬，长发尽数束在脑后盘成利落发髻，眉眼清冷平淡，眼底没有初见凶案的慌乱，只有常年浸泡在解剖室里沉淀的冷静。

她抬眼望向天台方向，又侧头看向身侧的彧疆，轻声叮嘱：“天台风大，地面长期裸露水泥容易留存微量植物碎屑，你外勤走动尽量避开尸体下风位，别破坏毒理物证。”

彧疆紧绷的面部线条稍稍柔和，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角：“我清楚，注意自身防护，现场情况不明，极有可能接触不明毒素。”

夫妻二人简短交流的间隙，一辆银灰色家用轿车停靠在路边，后座车窗降下，露出四张尚带着少年青涩的面孔。

林熠坐在靠窗位置，指尖捏着一本泛黄的《建安诗文笺注》，书页停留在《观沧海》批注页，黑色水笔在边角勾画了日月二字。她专精化学、历史与古典文学，察觉到姐姐林妍衿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

身旁的吴白澍低头在平板上调取研究所周边地理气象数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坐标公式铺满界面，少年指尖飞快滑动，利用物理气象知识复盘凌晨天台风力、湿度变化。

副驾位置，陈珩青单手撑着脸颊，一脸不耐地盯着远处天台晃动的探照灯，嘴里小声碎碎念吐槽：“大清早被亲哥一个电话薅起来，好好的周末模考复习泡汤，哪个疯子大清早跑天台作案，脑子被古籍泡胀了？”

身侧的裴清妤安静翻开随身素描本，炭笔在纸面快速勾勒楼房轮廓与天台简易构图，作为天赋型光影美术生，她习惯先用构图锁定现场空间布局，闻言轻轻戳了戳陈珩青的胳膊，压低声音：“少抱怨嘛～可凡哥在上面做技术勘查，你还要远程帮他解析生物样本参数呢。”

陈珩青撇撇嘴不再吭声，目光落在前方正在统筹现场调度的叶诗菡身上。

支队队长一身干练的藏蓝制服，正在和赶来的詹鹤对接通讯。詹鹤身形高大冷冽，黑色缉毒制服衬得五官锋利，余光瞥见少年的视线，挑眉隔空递去一个戏谑的眼神，瞬间惹得陈珩青扭头避开，满脸别扭。

詹鹤专职管制毒物与危险品流通排查，也是全队唯独爱逗弄陈珩青的人。

汵涵抱着黑色皮质侧写笔记本快步走到人群中央，眼底带着细微的疲惫，连夜接到出警通知，草草整理完报警人笔录：“保洁凌晨四点十五分从西侧安全梯上楼，准备清理水箱周边杂物，抬头看见天台中央的人形轮廓，距离尸体三米时看清状态，当场惊吓过度呕吐，初步口述：死者四肢呈现向前奔跑的扭曲姿态，周身铺满干枯黄褐色叶片，胸口有疑似锐器刻痕。”

“上楼，各位小心。”彧疆抬手示意全员就位，一行人沿着狭窄的水泥安全梯逐级攀爬，楼梯间布满灰尘与陈年蛛网，空气中混杂着潮湿霉味与若有若无的干枯草木腥气，越是靠近顶楼，那股草木气息越是浓郁，隐隐裹挟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萜类气味。

推开天台铁门的刹那，寒意与惊悚扑面而来。

整片天台空旷开阔，水泥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凌晨的雾气笼罩四方，探照灯的光束打在场地正中央，一具成年男性尸体被粗麻绳捆绑在四根嵌入水泥的钢钉之上，双臂大幅度向前弯曲，双腿跨步扭曲，完美复刻出长途奔袭、竭力向前奔跑的体态，正是神话传说里夸父逐日奔波至死的经典造型。

死者为古籍研究所行政主任周明远，面部皮肤大面积干瘪皱缩，像是体内所有水分被强行抽离，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外翻，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皮肤干枯起皮，周身厚厚铺着一层完全脱水的黄褐色扶桑花叶，细碎叶片卡在死者衣领、袖口缝隙，随风轻轻晃动，诡异又萧瑟。

最刺目的痕迹落在死者左胸位置，锋利硬物划破皮肉，深深刻出两行小字，字迹工整飘逸，是极具功底的硬笔书法：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字迹边缘凝固的暗红血迹已经半干，和枯黄扶桑叶交织在一起，古典文雅的笔墨搭配干瘪枯槁的尸体，强烈的反差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沉，惊悚感顺着脊椎缓缓向上攀爬。

陈可凡立刻蹲身开启技术勘查流程，镜头全方位定点拍摄现场每一处细节，便携物证袋逐一分装散落的扶桑花叶、捆绑麻绳碎片、地面水泥缝隙里的不明粉末，同时打开耳麦接通楼下车内的弟弟陈珩青：“收到现场样本，扶桑叶片样本同步传输生物扫描数据，帮我筛查叶片内含有的萜类物质明细，优先标注小众人工萃取萜类成分。”

耳麦另一端的陈珩青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生物数据库平板，指尖飞速敲打键盘，屏幕跳转各类植物生物碱图谱，嘴里依旧不忘吐槽：“扶桑常见萜类多达二十七种，人工萃取改性成分不在公共数据库，凶手刻意改造植物毒素？属实闲得慌。”裴清妤坐在一旁，炭笔快速勾勒尸体捆绑点位与现场光源角度，纸上光影线条精准还原凶手布置尸体时的站位方向，低声道：“凶手刻意利用凌晨残月微光摆放尸体，躯干中轴线正对东方日出方位，和夸父追逐朝阳的设定一模一样。”

林妍衿戴上双层无菌手套，弯腰靠近尸体，开启随身便携式显微放大镜，指尖避开体表刻痕，轻柔按压死者干枯的手臂肌肤。常规凶杀案大多伴随锐器伤、钝器外伤或是窒息勒痕，但眼前的周明远全身上下除了胸口手写刻痕之外，没有任何一处致命外伤，体表没有捆绑造成的勒压淤痕，麻绳仅仅起到固定体态的作用，诡异的全身脱水是致死关键。

“初步体表勘验，无机械性窒息痕迹，无锐器贯穿伤、钝器撞击内伤，指甲缝隙干净，无皮屑、纤维残留，未出现挣扎搏斗留下的表皮破损。”林妍衿声音平稳，一边口述记录一边用棉签采集死者皮肤表层微量附着物，装入密封试管，“皮肤脱水程度远超正常环境脱水极限，新城凌晨气温十五摄氏度左右，露天环境四小时不可能造成全身性脏器脱水干瘪，致死诱因指向外物作用。”

彧疆站在他身侧，默默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目光扫过天台四周，墙面角落没有攀爬痕迹，天台铁门锁芯完好无撬动破损痕迹：“凶手大概率是死者熟人，或是持有研究所内部门禁权限，能够悄无声息将死者搬运至天台，死者没有搏斗痕迹，死前大概率处于昏迷、意识薄弱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