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庭审那天。
冷雨敲打着法院落地窗,水雾模糊了窗外的一切,像极了苏檐涔这辈子,始终看不清的人心,摸不透的爱意。
法庭很静,静到能听见雨水滑落的声响,静到能听见周寒漪平静认罪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没有丝毫愧疚,仿佛他承认的,不是一桩以温柔为刃的谋杀,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所有证据被一一呈上,那盆彻底干枯、再无半点生机的绿植,被小心翼翼放在证物台上,枯叶蜷缩,再也不会舒展,再也不会倾听那些藏了八年的心事。还有一沓封装好的白色花瓣,每一片都轻薄脆弱,像是苏檐涔这辈子,卑微到尘埃里的喜欢,风一吹,就散了,再也捡不回来。
那面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的落地镜,镜面依旧透亮,却再也映不出那个怯懦又温柔的女孩,映不出她偷偷扬起的、带着期盼的笑容,只剩下冰冷的反光,照着满场的悲凉,照着周寒漪斯文却冷漠的脸。
陈可凡拿出事先调取好的聊天记录、日记、语音备忘录,当庭宣读。
没有歇斯底里的纠缠,没有咄咄逼人的索要,全是一个女孩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温柔。
“今天他加班,我带了他爱吃的晚餐,放在他楼下,没敢上去,怕他嫌我烦。”
“那盆植物又长高了一点,我跟它说,我好想他,它会不会替我告诉他?”
“镜子里的我,好像勇敢了一点,要是我能像她一样,敢跟他说一句我喜欢他,就好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喜欢一个人八年,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
“只要他能好好的,我怎么样都没关系,哪怕他永远不知道我喜欢他。”
语音里,女孩的声音轻柔又胆怯,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带着无人知晓的落寞,一字一句,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那是她穷尽一生的深情,是她掏心掏肺的温柔,是她不图回报的付出。
可这份深情,在周寒漪眼里,始终是负担,是枷锁,是让他窒息的牢笼。
他坐在被告席上,穿着简单的衬衫,依旧是苏檐涔记忆里,那个清隽温和的模样,也是她仰望了八年,放在心尖上,不敢触碰半分的人。
面对法官的提问,他语气平淡,缓缓陈述自己的动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苏檐涔早已冰冷的灵魂里。
“我不喜欢她,从来没有过。”
“她的爱太沉重,太偏执,我的世界里,不需要这样的喜欢。”
“我离不开她的照顾,却又厌恶她的捆绑,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她消失。”
“我以为,她死了,对我们都是解脱。”
解脱。
多么残忍的两个字。
他用这两个字,定义了她八年的青春,否定了她全部的爱意,抹杀了她鲜活的生命。
她以为的陪伴,是他眼中的纠缠;她以为的守护,是他眼中的累赘;她以为的深情,是他眼中的负担。
她掏心掏肺付出一切,最后只换来一句,解脱。
汵涵坐在旁听席上,指尖紧紧攥紧,眼眶早已泛红。她见过无数扭曲的人性,却从未见过如此令人窒息的悲凉,一个人用尽全力去爱,最后却被所爱之人,以爱为名,温柔地处死,至死都还在念着对方的好。
林妍衿偏过头,看着证物台上的干枯植株,喉间哽咽。她解剖过无数尸体,见过无数惨烈的死亡,可唯有苏檐涔,死得如此安静,如此绝望,连一丝反抗都没有,心甘情愿地,死在自己最爱的人编织的温柔陷阱里。
叶诗菡神色凝重,周身气压低沉。她办过无数重案,穷凶极恶的歹徒、惨无人道的凶手,可此刻,看着台上那个冷漠的男人,看着那些字字戳心的文字,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慌,为那个一生善良、从未被善待的女孩,感到无尽的心疼。
彧疆目光冷冽地盯着周寒漪,眼神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他见过太多罪恶,可这种披着温柔外衣,利用真心、践踏深情、扼杀生命的罪恶,比任何暴力犯罪,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高中四人组坐在后排,全程沉默。
林熠看着那些花瓣,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那是苏檐涔藏了八年的秘密,是她未曾说出口的喜欢,是她一生的期盼,最终却变成了送她走向死亡的伏笔。那盆植物一辈子没开花,就像她的爱意,一辈子都没有结果,在枯萎的那一刻,连同她的生命,一起葬送给了那个不爱她的人。
吴白澍一手轻轻握住身边人的手,另一手轻轻抹去林熠脸颊上的泪,指尖冰凉。他能算出光影折射的规律,能破解所有数据谜题,却算不透人心,算不懂为什么有人可以坦然接受所有温柔,又可以残忍地摧毁那个给予他温柔的人,算不懂为什么纯粹的爱意,换来的竟是致命的伤害。
陈珩青低着头,平日里喋喋不休的吐槽,此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向来嘴硬心软,见不得这般真心被辜负,见不得这般极致的悲剧。他想骂周寒漪自私,想骂他懦弱,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无尽的酸涩。苏檐涔没有错,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错,错的是她所爱非人,错的是她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一个不懂珍惜、心狠手辣的人。
裴清妤望着那面镜子,泪水模糊了视线。苏檐涔一辈子都在害怕,镜子里的影子会代替自己活着,害怕自己会消失,可她到死都不知道,真正让她消失的,从来不是镜中的虚影,而是她爱了八年、放在心尖上的人。她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她的世界里只有周寒漪,最终却被这份唯一的光,彻底吞噬。
庭审结果很快宣判,周寒漪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余生都将在牢狱之中度过,为他的自私、冷漠、残忍,付出法律的代价。
可再多的惩罚,也换不回苏檐涔的生命,也弥补不了她所受的伤害,也抚平不了她这辈子的遗憾与绝望。
她到死,都不知道周寒漪从未爱过她;到死,都还在想着,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才让他厌烦;到死,都还在期盼,能再多看他一眼;到死,都没能说出那句,藏了八年的“我喜欢你”。
庭审结束,周寒漪被法警带走,路过旁听席时,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属于苏檐涔的证物,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没有一丝一毫的忏悔。
他从头到尾,都只爱他自己。
雨越下越大,像是在为这个一生悲凉的女孩送行。
一行人,再次带着苏檐涔的遗物,回到了那个她住了很多年的小屋。
推开门,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干净整洁,冷清孤寂。
窗边的花盆里,干枯的枝叶静静伫立,再也不会有新的绿意,再也不会倾听那些心事。地面上,残留的花瓣被雨水打湿,黏在地板上,像是她散落一地的真心,被肆意践踏,再也拼凑不回。
那面镜子,依旧挂在墙上,镜面被雨水晕染,模糊不清。
裴清妤轻轻走上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就懂了苏檐涔的绝望。
她每天对着镜子,幻想自己变得勇敢,变得自信,幻想能勇敢地走向周寒漪,说出自己的心意,幻想镜中那个爱笑的自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害怕镜影取代自己,可她不知道,她早就失去了自己,她的一切都围绕着周寒漪,她早就活成了周寒漪的附属品,活成了没有自我的影子。
林熠蹲在花盆旁,轻轻触碰干枯的叶片,声音哽咽:“你看,它还是没有开花,就像你一样,一辈子都没有等到想要的结果。”
“你把所有心事都告诉它,可它没能帮你传达,没能让他看到你的好,没能让他珍惜你的深情。”
“你怎么那么傻啊,为什么要把所有温柔都给一个不值得的人,为什么不肯多爱自己一点。”
陈珩青看着满屋子的痕迹,看着苏檐涔贴在墙上,偷偷画的周寒漪的侧脸,线条温柔,满是小心翼翼的喜欢,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