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打着忆枫戏楼的飞檐翘角,将整座百年老楼浸得阴冷潮湿。
黑瓦上水流成线,顺着雕着红枫纹样的木柱滑落,在青石板地面砸出细碎却沉闷的声响。戏楼大门紧闭,朱红漆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旧木,檐下两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透过雨雾,勉强照亮门前一方狭小的空地,更显得楼内幽深如噬人的口。
凌晨一点二十分,市公安局重案组的警车划破雨幕,接连停在戏楼门口。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刚落,叶诗菡率先推门下车,黑色作战靴踩在水洼里,没有半分迟疑。她抬手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发梢,面色冷厉,目光扫过已经拉起警戒线的片区民警,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气场。
“封锁所有出入口,无关人员一律不得进出,戏楼内所有工作人员集中看管,禁止串供、禁止销毁任何物品。现场取证组先行进入,保护第一现场,不得破坏任何痕迹。”
指令下达得干脆利落,一线不乱。片区民警立刻应声行动,警戒线向外又扩了数米,灯光在雨夜里交错闪烁。
紧随其后下车的是彧疆。
他一身深色警服,身姿挺拔,肩线冷硬,雨水打湿他的发梢,顺着轮廓分明的侧脸滑落,却丝毫不影响周身沉敛的气场。作为重案组组长,他眼神锐利如鹰,只抬头扫了一眼这座阴气森森的戏楼,便大致判断出建筑结构与出入口分布,语气沉稳:“林妍衿,先进尸检初步判断死因。陈可凡,定位所有监控,戏楼内部、外墙、路口全覆盖,有盲区立刻标记。汵涵,待命,后续对相关人员做心理初筛。”
“是。”
几人应声,动作迅速。
林妍衿拎着法医工具箱,快步走到彧疆身边,眼底没有半分对深夜凶案、阴邪场所的畏惧,只有专业的冷静。她抬头看了一眼乌云压顶的天色,轻声提醒:“雨势不小,现场痕迹容易被破坏,我们得抓紧。”
彧疆“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冷硬的线条不自觉柔和一瞬,却也只是一瞬。“注意安全,后台结构复杂,别单独行动。”
“知道了。”林妍衿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拎着箱子率先跟着取证民警踏入戏楼。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冗长而老旧的吱呀声响,像是沉睡百年的东西被骤然惊醒。
一股混杂着霉味、旧木料香与淡淡胭脂气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戏楼内比外面更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灰,将长长的走廊拉得格外幽深。两侧墙壁上挂着老旧戏照,照片里的伶人衣着艳丽,眉眼浓妆,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地面是老旧木板,踩上去微微发颤,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楼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第一案发现场,在二楼后台,红衣女鬼专属化妆间。
房门是老式实木门,插销从内部牢牢扣死,是片区民警强行破入的,门框边缘有轻微破损,除此之外,门窗完好,玻璃无碎裂,通风口窄小且被铁丝网封死,完全符合密室特征。
房间不大,布置却极尽戏曲风格,四面墙上嵌着不少雕花镜,正中央一张梳妆台,摆满脂粉、头面、戏簪,而此刻,梳妆台前不远处,房梁上悬着一道刺眼的白绫。
一名身着大红戏服的女子,脖颈套在白绫中,身体悬空,舌头微微外吐,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戏台方向,面容扭曲,死前显然经历了极度的恐惧。
她双手紧紧攥在胸前,指节发白,像是握着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林妍衿戴上手套、口罩,俯身靠近尸体,先快速观察体表特征。没有明显开放性创口,没有捆绑痕迹,颈部索沟单一,乍看之下与自缢完全一致。但多年法医经验让她瞬间察觉到不对劲——死者面色呈现的并非单纯窒息青紫,更接近急性循环衰竭的表现。
她轻轻掰开死者紧握的手指。
半张被火烧过的老旧戏词纸片,从指缝间飘落。
纸片焦黑卷曲,墨迹却依旧清晰,只写着半截词句,末尾一个字格外刺目。
“……冤。”
林妍衿眉尖微蹙,拾起纸片装入证物袋,抬头对身后的彧疆开口:“初步判断,体表无明显机械性致死外伤,无明显中毒反应,颈部索沟有疑点,不排除死后悬尸伪装自缢。具体死因,需要回实验室做解剖与毒理检测。”
彧疆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门窗内锁,无撬动痕迹;地面干净,无第二人鞋印;房间内物品摆放整齐,无打斗痕迹;镜子一尘不染,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典型的密室。
“密室,吊死,红衣,戏词。”他低声重复四个关键词,语气冷沉,“和片区所描述的一致。”
叶诗菡这时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视一圈,没有多余情绪,直接下达下一步安排:“彧疆,你负责现场密室手法还原与动线分析。林妍衿,尽快出具详细尸检报告。陈可凡,我要所有监控记录,包括戏楼内部维修记录、建筑结构图。汵涵,先对戏楼班主及主要演员进行初步问话,观察其微表情与应激反应。”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此案涉及诡异仪式感,极易引发舆论恐慌,对外统一口径,暂定为非正常死亡,任何人不得泄露细节。”
“明白。”
众人各司其职,房间内瞬间进入高效工作状态。
陈可凡已经拿出便携电脑,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他身旁,汵涵安静站着,目光温和却专注地观察着房间氛围,下意识轻轻靠近陈可凡一些。
戏楼阴冷潮湿,空气像是浸了水,汵涵微微缩了一下肩。
陈可凡余光瞥见,手上动作没停,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开口,语气温柔直白:“冷就靠我这边,这里暗,我给你照着。”
汵涵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指尖反握了握他的手。“你也别太累,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受不了。”
“没事,很快的。”陈可凡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宠溺,又迅速转回屏幕,“这戏楼监控盲区太多,明显是老建筑改造留下的漏洞,凶手大概率是利用这些盲区进出。”
彧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案件本身。
他走到房梁下方,抬头观察白绫悬挂位置,又蹲下身查看地面木板,指尖轻轻抚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细线痕迹。
“戏楼用的是老式舞台机关结构,房梁内部应该有滑轮轨道。”他沉声判断,“凶手很可能利用机关,完成死后悬尸,制造自杀假象。”
林妍衿刚好完成初步体表检查,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我也倾向于这不是自杀。死者双眼圆睁,死前极度恐惧,若是自愿自缢,情绪不会如此激烈。而且颈部索沟深度不均,不像是自身重量长期悬挂形成,更像是短时勒压后悬挂。”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我建议,把尸体尽快运回解剖室,我要检查心肌、呼吸道以及体内是否有诱发急性猝死的物质。”
彧疆点头:“我安排转运车。”
话音刚落,他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林妍衿身前,抬手轻轻拨开从上方掉落的一小块腐朽木屑,戏楼年久失修,木梁多处开裂,随时有掉落风险。
林妍衿抬头看他,眼底泛起柔和的光。
她清楚他的性格,对外永远冷硬果决,从不会流露半分多余情绪,可只要涉及她的安危,便会下意识护在前面。
她轻轻拉住他的手臂,在他准备开口安排勘查任务之前,先一步出声,语气坚定,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心疼与护持。
“这座戏楼内部结构不明,机关暗槽未知,你想亲自进去查,对不对?”
彧疆沉默一瞬,没有否认。
现场疑点太多,密室手法、机关痕迹、凶手动线,都需要核心人员亲自深入确认。作为组长,他本就该冲在最前面。
林妍衿看着他,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清晰而平静:“不行,你是重案组组长,整起案件的侦破核心,整个团队都需要你统筹判断你的命,比谁都重要。”
她抬眸,目光坚定地与他对视:“里面我去,我跟着取证组一起,既能同步观察物证,又能判断环境对尸体的影响,比你进去更合适。”
彧疆眉尖紧蹙:“里面危险。”
“你进去难道就不危险吗?”林妍衿轻轻反问,语气却不尖锐,“我是法医,对环境痕迹更敏感,不会贸然触碰未知机关,你留在外面指挥,随时和我保持联系,才是最合理的安排。”
她没有强势争执,却用最冷静的逻辑,堵死了他想亲自涉险的念头。
彧疆看着她半晌,终究是松了口,语气里带着明显不放心:“注意每一步,有任何异常立刻退出来,我就在门口。”
“好。”林妍衿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她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就在重案组在戏楼内紧张勘查的同时,不远处的车内,高中推理组的四个人也已经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