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掠过新城三中的教学楼,带着细碎的梧桐絮轻飘飘地落在窗台上,混着教室里若有若无的粉笔灰,裹着十六七岁少年少女独有的、青涩又躁动的气息,也裹着藏在课桌缝隙里,不敢言说的隐秘心事。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低嗓音、带着戏谑的窃窃私语。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林书衍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笔尖在数学试卷上停顿了许久,纸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反复描摹的划痕。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繁杂的函数题上,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教室斜后方那个孤零零的、被所有人刻意疏远的座位。
那里坐着黄川煜。
他是新城三中最格格不入的存在,是旁人眼中的异类,是课间饭后拿来取笑的谈资,是连擦肩而过,都会被人刻意绕开的对象。
十六七岁的年纪,身边的少年个个身形挺拔,穿着宽松的校服也藏不住蓬勃的朝气,唯独黄川煜,庞大的身躯占据了整张课桌,二百八十多斤的体重让他连端坐都显得费力,后背始终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风雨压弯了腰的草,连抬头的勇气,都被病痛和嘲讽磨得所剩无几。
药物的副作用堆起满身赘肉,将他原本俊朗的轮廓彻底掩盖,眼睛被挤得微微眯起,脸色是常年卧床、不见阳光的苍白,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他的桌角永远放着一个银色的便携式氧气瓶,导管随意地搭在桌边,只要呼吸稍显急促,他便会慌乱地拿起导管,大口吸氧——这是他维系生命的唯一依靠,也是旁人用来攻击他最锋利的武器。
林书衍的指尖悄悄攥紧了笔,指节泛出冰冷的白色,掌心浸出细密的冷汗,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只能用余光一寸寸描摹他的轮廓,看他低头翻书时缓慢的动作,看他偶尔咳嗽时捂住嘴的颤抖,看他被旁人窃窃私语时,死死低垂的头。
只有她知道,曾经的黄川煜,从不是这般模样。
初三那年的夏天,阳光格外耀眼,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俊朗,笑起来时眼角会漾出浅浅的梨涡,站在阳光下,浑身都裹着温柔的光,他是班里稳居前列的尖子生,是运动会上跑在最前面的身影,是会耐心给同学讲题、会弯腰扶起摔倒同学的温柔少年,是藏在无数女生日记本里的心动,也是林书衍心底,最不敢触碰的光。
那份心动,始于初三毕业照的那个午后。
全班同学挤在操场上,阳光正好,蝉鸣聒噪,她紧张地站在人群边缘,手心全是冷汗,一转头,便撞进了黄川煜温柔的眼眸里。他微微侧身,轻声对她说“往中间站一点,别被挡住了”,语气温和,像盛夏里一缕清凉的风,快门按下的瞬间,他侧头对她笑了笑,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定格成了一张永远的照片。
那张照片,她偷偷洗了好几张,选了最清晰的一张,装进相框,放在自己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放学回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照片里笑容耀眼的少年,深夜刷题累了,抬头看一眼,便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力气,那是她青春里,最隐秘的甜,也是她不敢对外人言说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后来,命运猝不及防地拐了弯。
黄川煜先天性的心肺疾病突然急剧恶化,从此,医院成了他第二个家,大量激素药物控制住了病情,却也让他的体重以惊人的速度飙升,曾经挺拔的少年,彻底变了模样,他不得不频繁请假,落下大把课程,性格也从阳光开朗,变得沉默寡言、自卑内敛。
他开始习惯独来独往,书包里永远装着氧气瓶,走路缓慢,稍一走动便呼吸急促,脸上永远带着病态的疲惫,身上也始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中药的味道。
校园里的恶意,从来都来得直白又残忍,尤其针对这样一个脆弱、无力反抗的少年。
起初只是背后的指指点点,是压低声音的嘲笑,“你看他胖得跟球一样”“一身病,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后来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捉弄,故意撞倒他的氧气瓶,在他的课本上画满丑陋的涂鸦,把他的作业本藏起来,在他经过时故意起哄;再后来,升级成了无休止的欺凌、威胁、谩骂。
班里的张昊和李哲,是欺凌者里最过分的两个。他们把欺负黄川煜当成乐趣,看着他狼狈、痛苦、无助的样子,便觉得满心快意。
林书衍永远忘不了,那些刻在心底的画面。
有人故意踢翻他的氧气瓶,他慌得手足无措,趴在地上拼命去够,指尖颤抖着却怎么也抓不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泛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满是对死亡的恐惧;
有人在走廊上故意推搡他,他庞大的身躯重重撞在墙壁上,缓了许久都直不起腰,却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忍受;
有人把他的书包扔进垃圾桶,他默默走到垃圾桶边,一点点捡起散落的书本、吸氧管,拍掉上面的灰尘,全程低着头,不让任何人看到他泛红的眼眶。
每一次,林书衍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她想冲上去护住他,想对着那些恶语相向的人怒吼,想告诉他“你没有错”,可她都忍住了。
她太清楚黄川煜的自卑,他本就因自己的模样和病痛陷入深深的自我否定,若是她当众袒护,只会让他成为更多人的笑柄,只会让那些欺凌变本加厉。她只能把所有的心疼和愤怒藏在心底,用最隐蔽的方式,悄悄守护他。
他的氧气瓶倒了,她会在没人的时候,悄悄扶起来,把导管整理好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的课本被画得乱七八糟,她会趁他不在,用橡皮一点点擦干净,把褶皱的书页抚平;
他因为缺氧头晕趴在桌上时,她会悄悄把自己的温水放在他桌角,不留姓名;
放学路上,她会刻意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缓慢地走向医院,确认他平安,才敢转身回家。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这份喜欢,把所有的心疼,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以普通同学的身份,默默陪在他身边。
她不知道,黄川煜也一直把这份心意,藏在无人触及的心底。
他从初中时,就注意到了这个安静乖巧、眉眼温柔的女孩,她上课认真听讲的模样,她低头做题的专注,她偶尔笑起来时浅浅的酒窝,都一点点落在他的心里,成了他灰暗时光里,唯一的光。
生病之后,他无数次陷入绝望,看着自己臃肿不堪的身体,看着随身携带的氧气瓶,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美好,更配不上干净纯粹的林书衍。他刻意疏远她,刻意对她保持沉默,只是不想拖累她,不想让她因为自己,被旁人议论,被旁人嘲笑。
可她那些小心翼翼的好,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桌角突然出现的温水,被整理整齐的吸氧管,干净平整的课本,还有身后不远不近、默默跟随的身影,他都一清二楚,每次感受到她的关注,他都会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涩的温柔。
他也喜欢她,这份喜欢,随着病情的加重,随着生命的倒计时,越发浓烈,也越发不敢言说。
他只能在她低头做题时,悄悄抬眼,看一眼她的侧脸,那是他在病痛和欺凌中,唯一的支撑;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她永远干净快乐,永远不要被自己的灰暗人生沾染。
他们像两条平行的线,彼此心意相通,彼此默默守护,却都因为自卑、因为顾虑、因为怕给对方带来麻烦,始终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都以为,对方只是把自己当成普通同学,普通朋友。
这份双向的、隐忍的、小心翼翼的暗恋,在日复一日的校园恶意中,慢慢被压抑,被掩埋,直到那一天,彻底爆发。
那天放学,教室里的同学陆续离开,喧闹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黄川煜慢慢收拾着书本,动作迟缓而费力,他想早点离开,避开人群,却没想到,张昊和李哲故意留了下来,径直堵在了他的课桌前。
“胖猪,今天怎么走这么慢?等着我们送你?”张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刻薄的笑,眼神里满是戏谑,脚下故意用力,踢得地面上的氧气瓶发出刺耳的声响。
黄川煜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把氧气瓶往身边拉了拉,指尖死死攥紧衣角,低着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请……你们……让开。”
他的声音虚弱无力,带着久病的沙哑,没有任何底气,更像是在求饶。
可这样的示弱,只会让欺凌者更加嚣张。
李哲上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用力推在黄川煜的肩膀上。
庞大的身躯本就重心不稳,这一推,让他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身后的课桌上,桌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腰部狠狠磕在桌角,一阵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
更可怕的是,剧烈的撞击让他的呼吸瞬间紊乱,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无比艰难,肺部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缺氧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
他慌得浑身发抖,伸手拼命去抓桌角的氧气瓶,可因为缺氧,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双手不停颤抖,怎么也抓不住那根救命的导管。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迅速泛青,双眼微微凸起,大口大口地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氧气,意识渐渐开始涣散,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贴近。
“哟,这就不行了?赶紧吸氧啊,我们还等着看你活过来呢。”张昊笑得一脸猖狂,弯腰捡起地上的氧气瓶,高高举过头顶,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就是不肯递给他。
李哲也在一旁起哄,语气满是恶意:“像你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氧气,不如直接死了算了,省得看着碍眼。”
他们站在一旁,肆意地看着黄川煜在死亡边缘挣扎,看着他痛苦、绝望、无助,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满心的嘲讽和快意。
这一幕,刚好被折返回来拿遗忘的作业本的林书衍,撞了个正着。
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门把手,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停止了。
看着那个她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少年,此刻正痛苦地蜷缩着,在死亡边缘拼命挣扎,看着他惨白的脸,泛青的唇,无助颤抖的手,看着张昊和李哲那副毫无人性的嚣张模样,林书衍心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塌了。
心疼、愤怒、恐惧、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疯狂交织,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隐忍。
那是她偷偷喜欢了整整三年的少年,是她拼尽全力想要默默守护的人,他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在努力地活着,只是想多看看这个世界,只是想平静地度过每一天,凭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恶意?凭什么要被人这样践踏生命?
凭什么!!!
那一刻,什么法律,什么未来,什么后果,全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只知道,她要保护他,她要让这些伤害他的人,永远再也不能伤害他。
她转身,疯了一样跑出教学楼,朝着家里的方向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跳快得仿佛要炸开,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保护他,不惜一切代价。
家里的旧柜子里,藏着长辈留下的一把老式手枪,是她偶然间发现的,一直被锁在盒子里,她从未触碰过,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亲手拿起它。
她颤抖着手打开盒子,握住冰冷的枪身,手心全是冷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普通女孩,她胆小、懦弱,怕黑,怕打雷,连看恐怖片都会吓得睡不着觉,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拿起枪,去夺走别人的生命。
可一想到教室里,黄川煜濒死的模样,想到他这些年所承受的所有委屈、欺凌和痛苦,她心里的恐惧,就被一股决绝的、近乎疯狂的执念彻底压了下去。
为了他,她愿意,变成魔鬼。
她揣着手枪,再次跑回学校附近,刚好看到张昊和李哲慢悠悠地走进偏僻的小巷,还在嬉笑打闹,讨论着刚才折磨黄川煜的场景,笑得肆无忌惮。
小巷幽深,行人稀少,夕阳的余晖洒在地上,映出一片苍凉。
林书衍躲在巷子拐角,紧紧握着枪,指尖冰凉,手臂不停颤抖,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恐惧和决绝在她心底反复拉扯。
她闭上眼,咬紧牙关,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不想伤人,她从来都不想,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为了他,值得。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小巷的宁静,打破了新城傍晚的平和,刺耳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震得林书衍耳膜发疼,也震碎了她本该光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