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啊,您醒了!”冯夫人赶紧上前,对着自家老爷又哭又笑。
鲍禹明此刻回想起山中发生的一切,眼见如今美妻在前,华屋在侧,顿时生出劫后余生之感,也跟冯夫人一起,抱头痛哭起来。
“我终于,终于回来了——”
“这些天,我好苦啊!”
鲍家宅子里灯火通明,下人们忙着又是给鲍禹明烧水,又是给他煮饭。没有人注意到,角落中的大黄狗又驮起了两只小猫,向这深宅大院的围墙外走去。
兴平坊多是官吏富贵者居住,这个时候街巷两侧,也点起了一盏盏灯笼。
奔波了一天的步狸,这会十分地困倦,他趴在魏亦渊的怀里,一下一下晃着小脑袋,已经分不清眼前的那些光点,是天上明明灭灭的星,还是风中摇摇曳曳的灯。
他就这样迷糊着,抬起爪爪想要去追那些光点,可自然是什么都追不到的。
小猫有些沮丧,窝回到大灰猫的怀里,开始喵喵咪咪地说起小猫话:
“喵……师兄……”
“明天,徐婆婆就能被放了吧?”
“那样我就不会做噩梦了吧?”
“嗯。”魏亦渊低头,看着小猫鼻尖上那振翅欲飞的蝶,抬起爪子伸向灯盏,一团光点就那样落到了步狸的爪间。
“不会做噩梦的。”
步狸被这突然而来的光吸引,睡意暂退几分,他双爪捂着小光团,尾巴也跟着晃啊晃:“呜,那就好……”
忽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魏亦渊:“那要是他们明天还不去澄清真相,把徐婆婆放出来呢?”
毕竟,那个鲍禹明是个好坏好坏的人。
“他不敢。”魏亦渊用下巴蹭着小猫的额头,沉声说道:“他如果不去,那就我去。”
“徐婆婆一定会被放出来的。”
“咪呜……”步狸看着自己爪间的光,心里踏实了几分,然后又听魏亦渊说道:
“不止徐婆婆的事,还有山间那些矿工的事,他都赖不了账的。”
“喵?”步狸突然想到了鲍禹明磕头时,从地上飘起的轻帛,赶紧从小储物环中把它取出来:“是因为这个吗?”
当时收起得匆忙,步狸并未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扒在爪爪里只觉得寒凉异常,上面写满了墨色的字,看起来只觉阴森一片,正是鲍禹明所交待的供词。
魏亦渊点点头,用尾巴圈着小猫,对着那展开的轻帛说道:“鲍禹明磕得那三个头,相当于用魂魄在供状上画了押。”
寻常笔墨画押能够毁去,可这以魂画出的押,就算是转世投胎,也会化为一道烙印,生生不会褪去。也是死在他手上的数十冤魂,用来索命的凭证。
“他还活着一日,便会受一日阴魂索命之苦,余生夜夜为恶鬼啃食痛不欲生。便是阳寿耗尽,下一世仍旧如此,直到他把那数条人命都偿还干净。”
魏亦渊垂眸,其实他知道,鲍禹明在矿坑里说的话,并非只为脱罪,其中有不少也是肺腑之言。
栖雀山中发生的事,并不是他鲍禹明一个人的错,他的头上还有数不清的天。
但眼下,魏亦渊确实只能做这些了。
他有些不敢看步狸的眼睛,他那时用出如此狠厉的手段,也只是想要给小猫出气。
只是这会,他忽然又有些不确定,他的小猫那样纯良天真,真的会为他这般阴狠的安排而高兴吗?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过于残忍,甚至会……害怕?
没想到下一刻,魏亦渊却感觉到小猫那样温暖地,扑到了自己的怀里,搂着自己的脖颈,蹭着自己的下巴。
“太好了,师兄!”
步狸发出惊喜的叫声,猫眼儿映着灯火望向魏亦渊,不管怎么亲近舔舐,都无法表达心中的喜欢。
小猫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他只知道鲍禹明害死了那么多人,就该受到惩罚,单单只是定罪要了他的命,远远不够抵那数十条因他而死的命。
而他的师兄想到了法子,能让鲍禹明得到报应,比死都痛苦的报应。
“师兄果然是这世上,最最好的人,哦不,现在是最最好的猫!”
魏亦渊伸出爪子抱住小猫,春夜的微风依旧温柔地吹拂着,拨乱了长街的明灯,也拨乱了心上的影。
等到他们回到金乌观时,步狸已经在魏亦渊的怀里睡熟了。
魏亦渊叼着小猫从大黄狗的背上跳了下来,又沿着院墙攀上海棠花枝,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碧筠院中。
宴半仙的屋子里还亮着灯,不知又在研究什么旁门左道,云绫云绡她们的楼上暗着,想来已经睡去。
长夜安宁,月色静好。
魏亦渊把步狸放到了床榻上,小猫已经睡沉了,粉嫩的鼻尖与嘴巴,还发出哼哼唧唧低语,直到大灰猫低头舔舔他的眉心,才终于安静下来,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咪呜……师兄……”
“我在呢,狸狸。”
另一边,终于从栖雀山中逃离的鲍禹明,在冯夫人的服侍下,对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大吃特吃,原本就圆鼓的肚子,彻底变成了个大肉球。
酒足饭饱之后,他肥硕的身躯舒舒服服地陷入了层层锦绣堆成的床褥中,准备好好地睡上一觉。
然而就在房中灯火熄灭的瞬间,白日里在栖雀山中,那被他忽视了的拖坠感却再次袭来,鲍禹明下意识地想要挪动身体,却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好似被无形的锁链束缚着,死死地困在奢靡腐烂的床榻上,宛若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而四周的黑暗之中,几个、几十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森然出现,缓缓地,缓缓地向他围笼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