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丹者,选材于山野灵脉之间,需明辨优劣。”
“取年久者,取形全者,取蕴灵者也,其余色泽暗淡,根茎枯朽……”
守拙院中,金乌观内外门弟子齐聚在此。
今日是他们入观后,所上的第一堂课。不过运气着实不太好,这第一堂课便是问威所授的《制丹新典》。
暖融融的微风透过窗缝,带着三月青草花香,一缕一缕地吹进小猫的鼻尖里。
小猫粉粉嫩嫩的鼻尖动动,想要尽力睁开眼睛,可毛茸茸地脑袋还是不受控制地,一下又一下向着书本坠去——
“咚”的一声,步狸一下子醒了过来,茫然地眨着猫猫眼,发觉自己的脑门,在即将磕到桌面的瞬间,被师兄的大毛爪垫稳稳地托住了。
而刚刚那声突兀的碰头响,却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步狸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在魏亦渊的爪垫上蹭蹭,假装摆正身子坐直,实则目光偷偷向后看去。
这听课的坐席,也是事先按照内外门弟子的次序排好的。
金乌四位师长所收的内门弟子在前,其余四十余位外门弟子在后。
又因为魏亦渊乃是本辈中的首徒,所以位列最前排。步狸呢,虽然是最后入门的,但——他可是大猫神的谕使喵!
作为九天显化真灵至圣大猫神的谕使喵,他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所以早晨入座时,他就硬生生顶着问威想要吃小猫的目光,坐到了魏亦渊的身边。
咪才不知道什么规矩呢,咪只是满心好学的小猫呀,当然要坐第一排。
步狸看着问威那目含不满,欲言又止的模样,尾巴得意地都要竖起来,还特地往魏亦渊的毛毛里又蹭了蹭。
魏亦渊看着小猫那模样,轻轻地摇摇头,然后替他翻开了书本。
不过步狸小得意并没持续多久,打从那戴着黑色护面的问威,讲出了第一个字起,他就陷入了深深的悔恨中。
上一世,步狸作为一只真正的猫,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想学的东西,只要在地上打个滚撒个娇,就再没有人会为难他。
当然,问威的课,他就一节都没上过。
此时此刻,当他真正地坐到了守拙院中,听到那些晦涩难懂,佶屈聱牙的字句,一个一个从问威口中蹦出来,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什么制丹需选材煎药,这明明就是要把他煎成小猫饼吧?
听了不到半节课,他这块小猫饼就要被煎得八成熟了。
至于后面——刚刚那声“咚”的撞头声的来源,堂堂问威真人的亲传弟子宴半仙,此刻已经趴在阿蓼桌子底下,睡得十成十熟了。
步狸忍不住就要笑出声,却忽然感觉爪爪被师兄一下,他赶紧转回头来,就见那问威黑乎乎的护面上,露出一双愤怒又幽怨的眼睛,仿若背后灵般正盯着他。
喵喵咪呀,真是吓死个猫了。
步狸端坐在桌前,爪忙爪乱间却又险些打翻了书册墨砚。
还好魏亦渊眼疾嘴快,叼住了小猫的后颈,拎着他在桌边坐好。
所幸,问威教了这么多年制丹,大约也知道自己所授课业实在无聊,所以并没有直接惩罚他们。
他只是“砰”的一声放下书本,坐到了讲台后的太师椅上,清清嗓子说道:“我也知典籍枯涩难懂,但你们既入我门下,便需学些真本事。这制丹一道的根基,就是由此枯涩字句而起的。”
“方才我所讲都是选药取材的要点,你们既然听不下去,便实际上手去试试吧。”
说完,他手中那鹤柄拂尘一挥动,只听那堂中四角所坠的铜铃发出泠泠脆响,摇晃间仿若落下碎光灵屑,随微风飘到了每只小猫的桌子上,化作铜色的小卷。
问威收回拂尘,缓步慢行着说道:“这小卷之中,记载的都是基础的丹方药材,每个人所分都是不一样的。”
“我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去守拙院外的万丹楼,找齐各自单方上的药材。”
“若是做得好便罢了,若是做不好——”
问威脚步停顿,原本就逼人的眉眼,变得更为严厉:“就留在那万丹楼中,每日做完了课业,便替我整理药材,三个月不许出楼!”
步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可不想被关在万丹楼里,跟问威大眼瞪小眼。
他注意魏亦渊已经打开了手中的小卷,于是立刻探过猫猫脑袋看去,只见上面写的是“清宁丹”三个字,底下所罗列的药材不过三五种。
步狸不禁松了口气,一个时辰药材,想来也并没有多困难,绝佬这次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这么想着,他也伸出爪爪,打开了自己桌上的小卷,不过——怎么不太对劲?!
他这丹方,怎么这么长喵!
步狸越扒拉越是绝望,那小小一卷纸条,展开竟有半张桌子那么长,“解厄丹”的名下足足列了二十八味药材!
小猫当即看傻了眼,愤愤地抬头望向问威,却见问威只是执着他那柄拂尘,自顾自地看起桌上的经书来。
故意的,这绝对是故意在整喵!
步狸扒拉着手中的丹方,越想越来气,也越想越绝望,上面的字他都认不全,怎么可能一个时辰就全都找出来。
魏亦渊看着小猫气鼓鼓地,在桌子上爬成一团,恨不得把那丹方给撕碎吞下去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舔了舔步狸因为生气,而微微炸开的毛毛,然后将自己的丹方递到了他的面前:“狸狸,你去找这些吧。”
“……喵?”小猫当即愣住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魏亦渊:“那,那我的呢?”
魏亦渊则是把他手中那条长长的丹方抽出,放进了自己的毛毛里:“我去找解厄丹的药材。”
步狸这会终于明白了魏亦渊的意思,小猫脑袋又疯狂摇了起来:“不不不,这个不行,解厄丹的药材那么多,师兄你肯定也找不全的。”
平时撒娇偷懒也就罢了,这种会挨惩罚的事,步狸是万万舍不得师兄替他受的!
步狸见魏亦渊没有将丹方还给他的意思,整只小猫都扑到了大灰猫的身上,抵着他的胸膛,蹭着他的下巴,想要从他又厚又长的毛毛里,找到那卷小小的丹方。
可还没等他找到,就被魏亦渊轻轻咬住了后颈。
“没关系的。”
“我之前在观中时,就常常帮问威师伯整理万丹楼,已然熟悉楼中药材的摆布,很快就能找全的。”
步狸怎么肯相信,可后颈已然被魏亦渊叼住,也只能抬着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魏亦渊:“真的?师兄不骗喵?”
魏亦渊看着小猫急得泛起水光的眼睛,松开了叼着他后颈的口,低头碰了碰他的鼻尖:“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