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半仙听到这冷汗唰一下流了下来，跟着便是害怕与不解∶他本身就是个半吊子，哪里看得懂那些七弯八绕的符纸？

这符纸可是他机缘巧合救了一个修道者后人家给他的！说是可以改变他的命运。

可……

“这！您是不是搞错了？”

王半仙尤不死心，妄图垂死挣扎，一张老脸瞅着衣月华，看起来心酸可怜。

“你的命数已定，哪怕用这些符纸也只能汲取他人微弱的气运，改变不了……”

衣月华看着王半仙恍惚迷蒙的表情，收住了最后几句话，只余一阵沉默——

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这些符纸的作用。

她突然明白了一直以来被忽略的一点∶渡仙城的欣欣向荣只是对她、对和她一样的修士来说而已。

细究想，每次来，这里的原住民都在急剧减少。

有太多王半仙这样的人只存在于渡仙城的阴影下。

以往她只以为这是渡仙城对原住民的一种保护，可如今看到这三重城中不一样的屋子状态，她只觉得违和。

原住民是真的只有随机的一个世界存在，还是只能在一个世界存在？

若是王半仙并不是故意的，那便是那位修士有意留给他的。

那人为何这么做？

他为何要为了王半仙这样连修炼都没办法做到的普通人，留一些少量汲取气运的符纸？

王半仙的命途又为何全是死局？明明他一生并未行恶，可他身上却汇聚着常人少有的死气。

或许，渡仙城，之所以叫“渡仙”，是因为它只渡修仙者吗？

衣月华发觉自己正在触及一些她以往从未去考虑的问题。

而越是猜测，越让她觉渡仙城或许是有图谋的——它不是沉寂稳定了，而是依旧在图谋融合。

就像最初遗落重叠在此的那些时空，它们无法回归自己的世界，为了生存互相吞噬，失败后被彻底抹除痕迹，而天道秩序是允许竞争发生的。

如果为了让这处时空最终重叠，那这座城可能正在蚕食它本有的原住民命运，只为了抛弃曾经，彻底融入这一片土地。

王半仙没有他们的视角，只会觉得渡仙城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从没想过离开，也不打算出去看看。

可衣月华看着那宛如一座房屋破败史的三重小屋，渡仙城其实早就挑明了，这就是它给他的结局。

越发衰败的屋子是预兆，他被注定了孤独终老一人坐化老屋中的命运。

可他自己看不见。

王半仙只会以为一切的失去皆是他的命数，没有看到命运的导向，离不开也放不下，如同那一座座衰败的小屋，他在走向灭亡。

也许，他这个年纪早就已经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可被写定的命运就该遵守吗？又凭什么呢？

那位给王半仙符纸的修士是不是早就看清了这一点，他无法阻止，所以让王半仙借由他人的气运活着。

活久一点。

让更多人看到。

看到这里的原住民们被抛弃、被遗忘，不论男女老少，他们都被这渡仙城写好了剧本，然后悄无声息消失。

这里原本就该是他们的地盘，可三重折叠的空间、一座没有生命的城池，不会听到他们的挣扎与无助。

“那位修士，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良久，衣月华问那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老头，王半仙抱着门框坐下，双手揣在袖子里，似在回忆∶

“记不清了，他好像只说让我有机会离开这里，可我舍不得。”

“这一晃眼，我也这把年纪了，早就没想出去闯闯了。”

王半仙咧嘴笑，仿佛在自嘲，混浊地目光飘向很遥远的地方∶

“老道也很奇怪，年轻时总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出去看看，可每次念起，又总是觉得没机会，只蹉跎半生，依旧留在这里。”

衣月华两指轻叩木剑，木剑乖乖当着托台，只等她回神，她问王半仙∶

“就当是赔偿我五个铜板，你和我出城看看如何？”

王半仙跺了跺脚，也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缓缓站起来锤了锤腿∶

“为了这五个铜板，我可是亏大咯——今天净和您折腾了。”

衣月华也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眼中一片墨色∶

“你若是不愿意，我——”

“走罢！那符纸有问题我王半仙也不会逃避的，老道可不是那些怂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