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从老欧的头顶照下来,脸上落下了大大小小的阴影,像是暗夜中斑驳的苔藓,“我不会让你走的。”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蹲了下来,景彦演总算能以稍微好受些的姿势看向他了。
“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遗……遗言吗?”
“是。”
“有……吃的吗?”提到吃这个字,胃像是被唤醒了,发出一阵绞痛,景彦演的手便移到了胃部,脸也皱到了一起,他歪头看着老欧又道,“肚子……好饿。”
“待会儿……待会儿就不饿了。”
听老欧这么一说,景彦演便明白了,真的是要魂断于此了,便放松肩膀往下一滑,垂头盯着自己的肚子没说话。
他其实有好多话想说,只是实在没有力气了。既然这样,那就早点去和父母团聚好了。
“动……手吧。”是我们家欠你的,这句话只能在心里说出来了。
“你等着。”
说完老欧就起身走了出去。景彦演如同烂泥糊在墙角,心里所想的,便是如同印在蜡膜上一般,一边呈现一边熔化。
欧叔,有没有……那么一刻……你那长辈对待晚辈的……关爱……也有一分是真的?
你……真觉得……我需要……偿还?
你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呢?竟也要我做一个饿死鬼吗?
看着老欧递过来的面包,景彦演肚子里发出咕噜一声,他伸手去接,手和面包却同时落了下去。
老欧捡面包吹了吹,顺势坐了下来,又朝着景彦演挪近了些,将面包掰成了小块送到了景彦演嘴边,“吃吧。”
“嗯。”景彦演张开嘴,用嘴唇一点点将面包送到口中,沾着口水,柔软的面包便在口腔里化开了,淡淡的甜味和麦香,接着一块更大的又送了过来。
“思雨……那个时候已经有宝宝了。”老欧收回手,拿起插在杯子中的勺子,舀了一勺牛奶送到景彦演唇边,见他咽了下去,又回头去舀“不让她去。她一个劲地说没事,没事……最后还是去了。孩子,慢慢喝。她就是这样,谁都拗不过她。还让我帮她瞒着……她说,她说……”
“嗯。”
老欧的鼻子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说起话来,便有呼呼声,“是三个……她一个,我两个……”
“我自己来。”此时景彦演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便接过老欧手中的勺子,将它放回杯子里,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又顺势接过了老欧手中的半个面包,咬了一大口,“谢谢,欧叔。”
老欧没有回应景彦演,接着自顾自地说道,“她就是这样什么都往前冲,生怕落后于人半步。我就问啊,思雨啊,你到底在跟谁比?你猜她怎么说?”
“嗯。跟她自己?”
老欧笑着摇了摇头,“她喜欢那样,她喜欢跟着大家往一处使劲儿,成或不成,她都高兴。她享受这种过程,她享受……还吃吗?”
“我饱了。”景彦演抬手抹了抹嘴,放下手,又是一阵锁链碰撞的声音,两人一起看向锁链,都沉默了下来。
“挺好的。”
“什么?”
“有一个帮着看路挺好的。”老欧一只手捂住眼睛,一只手往前长伸着,“思雨也是我的眼睛。其实……”他放下手又道,“我也知道,预言的东西都是注定会发生的。可是……”他顿了一下,微微仰起头,朝着空气中高声道,“他不该替别人做决定!知道了,就是试试,结果不尽如人意也让人好接受,总是少一点悔。他还是对不起所有人。珀安太自负了!”
老欧这番话已经将其中的道理都言明了,说透了。连景彦演也不得不赞同,是啊,如果是自己也希望如此,哪怕是无法改变也要去尝试了,才好叫人能去考虑放不放下的问题。
韩萧的事情便是一个活生生的案例。
“嗯。”景彦演转头看着老欧眼角因紧闭而挤出的皱纹,也随之闭上了眼睛,接着道,“归根结底还是那个影子的过错。”
这话一出口,景彦演便也察觉到了这话中微妙的不适,很容易被解读为再替珀安开脱,虽然道理是这样的,但是有时候偏不该搬出所谓的道理。
不过似乎老欧没有察觉到这层意思,景彦演睁眼看他,也还是那副闭目沉思的模样;也可能他察觉了,接受了。
景彦演猜不准老欧现在在想什么,回忆或是挣扎?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只等二者相互影响,给出最后的审判书。
但是,景彦演打定主意,绝不妥协放弃,那杯牛奶和那个面包在他的胃里混合出了这样信念。
“欧叔,他们已经着手去找那个影子了。”
“嗯。我知道。”老欧扑哧笑了一声,这单调又冷硬的房间,便注入了一股清新的气流,“他都给我说了。不是,都给你说了。近海都搜得差不多了,没消息,要朝着远处去搜寻了应该。”
“没有消息?”景彦演偏头吐了一口气,又立即转头提高音量道,“那个视频发出去了吗?”
“什么视频?”
“就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通过‘魇’。网络不好,没发出去。我本想发的,结果……”景彦演舔了舔唇,又有些兴奋地说道,“在深海,一个菌褶状态的大圆,应该和那个影子有联系。日志上画的恐怕也是这个。爸爸给我留的。”
“啊?”老欧按着墙壁坐直了,像是不能理解景彦演说的话,盯着景彦演看了几秒,才唰地站起身,“手机放楼上了,那我赶快给他们发过去!”
“行。”景彦演说着抬起手,让老欧先给自己解开的话还没说完,老欧就冲了出去。
算了也不急这一会儿。
老欧的态度似乎已经松动,但是大概还差最后一口气,自己太着急反而不好。这样想着景彦演便又坐了回去,他环视着这个房间,竟也有心情在心里做些估计面积,猜测它是否完全隔音之类无聊的事情了。
景彦演站起身,将耳朵朝向门的方向,听到些似有若无的喊叫声,“不至于这么惊讶吧。”
他又往外探了探身子,却因手臂被拽着,只能抬起一只腿,让身体稍微平些来缩短和门之间的距离,效果微乎其微。
他放下腿靠着墙壁蹲了下去,回头看着手边的杯子,又将那残存的一点牛奶喝了。等了好一会儿,门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老欧像是被谁推进来似的撞到了门上,发出訇然巨响。
“欧叔?”景彦演话音未落,便瞧着老欧那边跳出一道亮光,紧接着金色罩子又开始出现那些于他而言的恐怖画面——暴雨大作。
一阵雨声却似惊雷炸响,他立即熟练地捂住耳朵,还没蹲下,自己的那颗心就怦怦跳了起来,其余声音便被自动屏蔽了。
只等他感觉老欧走了过来,睁眼看着他那副颠倒欲狂,怒火炯炯的目光,才失声喊了出来,“啊!”
景彦演本能闪开,老欧手中的尖刀便扎到了墙上,发出刺耳的呱啦声。老欧一手按着太阳穴,似宿醉头疼般咧嘴乱叫,另一只执刀的手却又朝着景彦演扎过来。
那刀也像是喝醉似的,直在景彦演周身乱劈,全无规律,景彦演也只能竭力躲避,只觉手臂肩膀被扎了,也没有个疼。
凌乱的视线中,有什么从眼前坠落,也顾不得细瞧。
老欧拿刀的手突然绷直,投石器似的往后一发射,刀便被朝后甩到了地上,他自己也往后退了几步,一手按着脑袋,一手颤抖着指向地面。
景彦演盯着老欧不敢去瞧,只怕对方耍诈,对方再三坚持,他才快速瞟了一眼,原那坠落的是钥匙。
“小……景,走!”
“哦!”生的本能,让一切干扰统统被抛到了一边,景彦演迅速蹲下捡起钥匙,钥匙准确插入了锁内,手上的束缚一下松了,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僵举了几秒。
“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