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在阶前轻晃,晚光透过窗格斜斜洒入,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碎影,堂中烛火未燃,只凭暮色微光,更显清寂。朱明清静立片刻,并未落座,只抬眸朝门外淡淡扬声,声线清寒如碎玉落石,清晰传至巷口:“安澜,留步。″
林安澜的已经走远的脚步骤然顿住,转头往回走,发现竹觅青早跑了,似是生怕留下自己谈话。只能怪自己倒霉,没早跑。
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方才与竹觅青对视时藏下的锐色,一瞬尽数敛去,只余下刚刚答应师傅时的摸样。
她步履轻而稳,重新踏入明清居,躬身行礼时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眉眼垂落,唇线轻抿,神貌气度沉静自持,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可那紧抿的唇角、微颤的眼睫,都泄着她未曾平复的心绪,从心里就没有半点真正顺从安分的模样。
朱明清转过身,清冷目光落在她身上,无怒无苛,却带着师傅独有的沉肃与郑重,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直抵人心:“方才一路,乃至方才堂中对话,你与竹觅青之间的暗相争持,我皆看在眼里。同门修行,互相比拼、切磋砥砺,本是剑道常态,亦可助彼此精进,可若一味执着于意气高低,纠结于一时长短,乃至心浮气躁,失了自持,便是落了下乘,更是违了修剑的本心。”
他顿了顿,目光凝定,语气更重几分,意在提点她稳住心神,守好自身风骨:“剑道一途,先修心,后练技,心不定则剑不稳,神不宁则气不聚。你需持守自身神貌气度,沉稳自持,不骄不躁,不因人言而动,不因人影而乱,不因一时不快便针锋相对,更不可因同门相较便失了分寸、乱了心性。往后两月同修,朝夕相对,你需记清,修行是为己,而非为争一人之高低,守好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林安澜垂首静立,装作听得认真,其实觉得自己可以下山去演话剧了。声线恭谨平和,字字应声:“弟子明白,谨记师傅教诲,定守好心性,稳住气度,不与竹师兄做无谓争执。”心下早咒好了竹觅青的一百种倒霉方法。
心底翻涌的情绪,却半点未曾因这番告诫平息。她并非不懂修心之道,也并非不明同门礼数,只是骤然被人闯入独属于自己的修行天地,闯入她与师傅师兄朝夕相伴的明清居,那份被挤占的不适、被分走关注的憋闷,还有对竹觅青那副游刃有余、处处透着较劲的模样的不服,早已深深刻在心头,绝非三两句提点便能消散。
她面上应得周全,礼数无缺,神貌沉静,可心底却早已打定主意——师傅的道理她懂,该守的规矩她会守,该持的气度她会端,可若竹觅青依旧越界相争,她绝不会退后,更不会忍下那股不服,该争的,她半分不让,该守,分毫不让。
朱明清何等通透,只看她垂首静立的姿态,便知这弟子只是面上应承,心底的执拗与锐气分毫未减,却也不强行苛责。少年少女的心性,本就需在磨砺中慢慢沉淀,一味强压,反倒适得其反,只需点到即止,余下的,便看他们自身修行。
他不再多言,心知他说了林安澜也不多听。便转身行至堂侧靠墙的剑架旁,剑架上陈列着数柄旧剑,皆古朴无华,唯有最上层一柄长剑,剑身莹润泛着浅淡柔光,剑上带桃花绿叶,剑鞘新制,纹理简洁雅致,正是前些日子林安澜所得的桃夭剑。朱明清寻良材重新打造适配剑鞘,今日方才彻底完工。
朱明清指尖轻握剑鞘,缓缓取下,转身递向林安澜,语气平淡,无半分施予之意,只是物归原主:“桃夭剑的剑鞘已制好,尺寸、纹理皆合此剑,你收回吧。此剑与你灵性相契,是难得的趁手之器,往后修行,好生温养,以剑守心,以心驭剑,莫负了这柄剑,也莫负了自己的剑道。”
林安澜抬眸,目光轻轻落在桃夭剑上,一下子绷不住,嘴角一勾,立马谢谢师傅。伸手去拿桃夭剑,那是属于自己佩剑的亲近之感。她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温润的剑鞘与熟悉的剑身,一股安稳之感自掌心蔓延开来,方才因较劲、因告诫而纷乱的心绪,竟在此刻稍稍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