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功力,拾柒当然晓得自己比不过小昆仑,但论目下不怕死的勇气,她自诩自己的境界已经到了“舍生忘死”之境了。
小昆仑道:“咳咳,在人背后使阴招这种鄙贱之事,我绝不会干的。”
“既然不掺和,那你是——别告诉我你是来找我的茬的。”
“也无此意。”小昆仑轻咳了几声,正色道,“时间非常紧迫,我现在决定要来救你跟你主人。”
“你以为我会信吗?”拾柒睨了他一眼。
“管你信不信,”小昆仑道,“你家的夜猫大人与我主人白髯客现下打得是难解难分,但倘若那鹤归楼楼主白鹤一来,你家大人十成落得了见阎王的下场,加之炸岛风险紧迫,这些都对你们极为不利。”
“看来你挺了解此间种种,子路说你也是鸟笼中人,你原与我们势不两立,现下为何出手援助?”
“这——”小昆仑答不上来,原因难以启齿,他遂换了副口吻道:“你与主人本不该觊觎这些香船香货,还进一步窥探秘密、坏了鸟笼与蓝衣帮的计划,我们本不该留你们活路,但,现在既然有条生路,你与主人不走,那么便是寻死。”
彼端。
白髯客暗揣自己内力与时俱散,不然的话,方才的一轮脚法掌法应该连环提出九轮之多。
夜猫与之仅搏击两招,变数万千,危机重重。
“夜猫,你——够劲儿!难逢对手,今遭遇上,不枉此生!”白髯客的声音陡然亢奋。
“你这功夫够火候,可未曾到家。我防守有余,攻坚不足。各有鄙陋,故不分上下。”夜猫凭指拭刀,淡声道。
“你的眼睛倒是洞若观火!老夫佩服!”这话听得船尾处一人凛骇,一人得意。
拾柒:“听见没?连白髯客都钦佩我家主人,摆明了他要认输了。”
小昆仑沉着脸色,并不作答。
拾柒睇了他一眼:“小昆仑你这脸色怎么这么臭,是不是白髯客要输给我家大人,你倒是看不下去了?”
小昆仑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的主人一般不会说出‘佩服’二字。”
“可他刚才说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说出‘佩服’二字,就说明了一种情况。”
拾柒一面凝神观战,一面随口地问道:“什么情况?”
“他誓与对手来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什么!?”拾柒打了个愣,唇色益发苍白了几分。
小昆仑摁住她的肩膀,解释道:“在恭州的江湖之中,白髯客绝不容忍比自己更强悍的存在,来动摇自己的江湖地位。”
两人正说间,只听白髯客大喝一声,三度出手,他双掌如飞,脚如蛇舞,拳脚齐施,涌身攻上。这一招大开大阖,掌凶脚猛,携着呼呼风声,声势极是威猛摄人。但这等招数难不住夜猫,他先是闪开两步,然后出手攻拆。他使出数轮砍招,举手投足之间,杀机重重,这一来反而抢占了主动之势,迫得白髯客将乾坤掌力九九八十一掌路腿法一招一式的施展出来。
白髯客所施展的武功招式,是人寰罕见的奇招妙着,但夜猫施展的刀招倒是窥不出丝毫法门,却丝毫不逊于白髯客的掌路脚法。
双方的内力造诣均属上乘,待一股掌力,一股刀势齐齐凭内功冲荡排轧,这条船身竟然被激得剧烈震颤起来,周身卷起漫天的江水。
拾柒庶几要坐不稳,幸亏下盘稳当儿,内力稳妥,方才支住重心。
那白髯客发招掌法甚是奇异,每一招之间总是稍作停顿。但这一路绝技威力无穷,招数神妙,内力绵绵不住发出,将上一招与下一招之间的空隙填满,致使对方无暇可击。若说这一路绝技每一招皆是如此,那亦不值得生疑,事实上白髯客有时一招使后,骤然间第二招接着发出,神速如隼,让船尾二人稍感意外,而且变化精微殊异,显然这一招他尤是纯熟,由斯,可充分挥发出这一招的威力。
眨眼之间两人已攻拆数五十余招,夜猫沉稳如故,面上一丝变化也无。
但白髯客则开始忽强忽弱,强时如有迸泉崩山般的悍招,弱时还勉强能艰拒固守,维持不落败的征兆。
此际,拾柒惊疑不定,她经小昆仑那些言语一唬,不由生出些许紧张出来,也许是危言耸听,但与她先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白髯客与我家大人平素无冤无仇,他的妻女也不是所我家大人杀,即使要同归于尽,也同错了人吧!?”
“这已是无关紧要之事,先不说这个,我现在很好奇,你家大人到底是何种来历?”
“你不已经知道了吗?”拾柒没好气地道。
“我是说,除了神射一招,他这一身武功师承何处?”
“我没看他有过什么师傅,他也没跟我提过,依我看他应是自学的,厉害吧!”不过,拾柒忽而想起什么,非常的难得开起了玩笑,道,“有句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反过来讲的话,就是‘杀人一命胜毁七级浮屠’,我家大人毁灭的浮屠已上千级,已经远远挖穿了十八层地狱,想必阎罗王已经够不着他了。”
小昆仑:“······”拾柒这是在暗示些什么?
这时夜猫与白髯客已战至百招,白髯客的掌路腿法过了二十多招之后,虽是较之早先还要迟滞,但每一招发出,却比前二十招都要凌冽得多,同时也吃力得多,似是一掌一脚都得用上全力内力真力。
这一门乾坤掌法的掌脚并用一式,乃是白髯客一生心血所聚,整套功夫由浅入深,以掌脚运用内功,是以困滞原用于有相之境,二十招以后,则是以真功支配掌脚,已达无相的神通境界。
数招之后,夜猫见其浑身大汗淋漓,头上白气蒸腾,已是全身功力运足,像他这种打法,兔起鹘落,虽瞬息万变,一时占上风,却将躯体提早送入膏肓,命不久矣——是值速战速决之际。
基于此,夜猫掀袖刀扫,冷然反攻,白髯客进攻之势顿然受阻,原来夜猫一直在示弱引虚,逼他耗尽体内真力,捉准时机再来反擒。
夜猫虽不能立时反败为胜,却足以阻遏敌人占尽上风的攻势。
当下,他遂是连发三招,攻中有守,守中有攻,令白髯客掌法忽的一滞,无以为继。
夜猫这刀势,竟有意之中完全克制住了白髯客的掌路脚法,迫得后者不慎会露出破绽空隙,予夜猫可乘之机。
白髯客原欲在支持四五招,就挨过夜猫的刀势,但此时掌法一滞,夜猫一刀劈削而出,陡然斩断了白髯客的左臂!
白髯客闪避不及,惨叫连声,被动倒退三四尺。那只断掌被夜猫轧在了靴底之下,后被踢入海水之中。
局势已然分晓,夜猫掌执着染血之刀,气势骇然,这使得他本人之前的弱势宛然为一种幻觉。
白髯客先是惨叫叠叠,后倏地诡谲大笑道:“你以为挑断老夫左掌,就以为自己赢了吗?”说至此,他忽的一跤跌在地上,面色青白,气息微弱。
他的肋下血流股骨翻出,衣衫染尽血色,话音也落了几分血般恨意:“既然胜负已分,为何不直接杀了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