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猫缓缓睁开了眼睛:“你问。”
“你这一生,可曾认真喜欢过什么人?”
“我喜欢随缘。”
“你是不是理解错了我的话?”
“不,”他的嗓音落下了如初春融雪般的意蕴,“是你理解错了爱情。”
白鹤的眉目间落下了一阵僵窒的愣意,她感知到夜猫在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间的字字句句被隐隐的柔化了。他不像是在对她言语,而似是对着遥远的一个存在道出了衷肠。
五秒,对一些人而言是转瞬即逝,无关痛痒,对一些人而言却恍若渡过了一世,永生莫忘。
夜猫回答毕,便提剑踱步朝着目标所在的楼船。
白鹤预期之中的杀机并未如期到来,隔着一重邃渺的血腥夜色,她遥遥问他:“为何不杀我?”
夜猫懒得再作回复,径直朝前走。
“你这样放过我,就不怕我如白髯客一样再度寻仇吗?”她的声音如尖哨一般,戳入了夜色深处。
夜猫稍稍止步,斜侧过身,视线敛下,道出了今夜对她的最后一句话:“我命由我,不由天不由地,更不由任何一人。”
——除了我自己,世间无人能弑我分毫。
白鹤苦笑,她姗姗发觉,原来她不曾真正了解过她眼前这个男子。
与之同时,楼船之上。
拾柒的内力被悉数封住,身体瘫软在了船尾的位置上,白髯客将她囚禁于此,由小昆仑监管着她。白髯客本人就负手闲立于船板之上,暗暗蓄势。
他打算凭一招杀了她。
拾柒悄悄掐算着时间,从夜猫告知她仅剩不足一个时辰的光景,接着她耗费时间逃出升天,又遭白髯客的擒拿,这前前后后至少已耗尽了大半个时辰。
夜猫把唯一的生路托付给了她,她却一点也不争气,白白断送了这一条生路。
“同样都是一个死,为何自己不死得更加利索一些?”拾柒觉得自己替人背着这个杀人全家的黑锅背了这么久,久而久之,她的心渐渐臻至麻木了。
身旁监管的小昆仑见之,面色浮现了一些不忍之色,下意识以为她准备干些什么,就急急道:“你现在还不能死,我不会允许你自戕的!”
“滚你大爷的,谁要自戕?”拾柒冷冰冰地横了他一眼,“识相点把叫你主人过来,直接把我抹掉脖子,早死早超生。”
“你不准备逃跑了?”小昆仑有些意外。
“逃得过你们,但我逃不过天命。”这是长期帮人背黑锅的拾柒总结出的一条肺腑之言,“现在天要我亡,那我便亡,横竖我已经尽了人事,此生再无任何缺憾,剩下的——就交给天命吧。”
她这句话清亮如乳燕出谷,字音咻咻的淡入白髯客的耳中,他一掌半悬在胸襟之前,一掌负在身后,朝着拾柒踱过来,且冷哼一声:“种拾柒,老夫大仇一日未报,这胸中的一口郁气就极其难平!
既然你是已是如此爽快——那么,老夫便迅疾成全你!替那含冤九泉的妻女报仇雪恨!”
“主人……”小昆仑下意识想要阻拦,却被拾柒面上那一双纯粹得毫无杂质的笑眼给掐停了动作。
临死之前,不应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吗?为何她会笑呢?
此端,髯客掌风如飞龙一般,双脚如蛇舞,竟是拳脚齐施,涌身攻上,这一招大开大阖,掌凶脚猛,挟着呼呼风声,声势极是威猛惊人。
拾柒闭上了眼睛,身体并未有躲避之趋势。
当白髯客那一招掌力甫落之时,室内掀下了“啪——”的一记怵声裂响!
拾柒闭紧了眼睛,身体上下的毛孔均被空气那股的震力颤了一颤,可预料之中的疼痛之感并未适时落在自己身上,她仍是全须全尾的杵在原地。
“为什么会这样……”
她睁开了眼睛,视域之中被一道修长的男子背影给完全占据,男子熟悉的气息重新包拢住了她。
只见夜猫卓立于在夜色笼罩下的空间之中,袖袂在半空翻卷。
此地此刻,拾柒倏然想起,不,是想象着夜猫,他罔顾性命去为她扛下了白髯客那一掌的模样,或许像卓绝的孤客一般,瞬间倾覆了她的心。因他背对着她,是以此刻她看不见他面上呈现着何种神色。
或许他的脸上还有一种不畏天地的少年狂气······
也正是对生活的乱流,丝毫不懂亦因此毫无畏惧,才有可能靠着一丝生命真气,混乱挣开一个方向,任性地摆脱了一个可能的命运。
“夜猫大人!”拾柒后知后觉的出了声,不知为何,当她发现是他及时出现为她挡下了白髯客的那一掌时,心下那原本近乎槁灰般的一簇心焰,兀自重新复燃。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对端的白髯客撞见到庶几是空降而至的夜猫,一触即发的乾坤掌力被他一掌硬生生的扛住。
白髯客收住了掌,双目含惊地打量了夜猫一眼,他悉身上下都是沾着腥血气,面容上一对狭长的邃眸之中却极是纯冽、沉着、洗练,无尽长夜在他的眸心里相继倾覆——带血的面容之中,渗透着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绝冷。
质言之,他已不在乎自己或生或死的遭际。
拾柒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背影,想去确认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种拾柒,可记得你还欠我银钱七百文?”在她的手指就要碰上他的后背时,她突地听他来了一句冷飕飕的沉音,“现在你又欠我一条命,所以今后没我的准许,你不能死。”语罢,他将从白鹤那儿夺回的莫邪剑还与她。
一副垄断的口气,垄断的态度。
对此言,拾柒是一副十足意外的神色。
夜猫,去你大爷的,这节骨眼上怎这么抠门,还惦记着我欠你钱!
因夜猫的“造谒”,局势变得极为微妙。
“听闻你是暗鸦顶级的刺客,最擅防守,”白髯客重新蕴蓄招数,低喝道,“老夫乃恭州乾坤掌白髯客,最擅进攻,无人能出其右!你既然执著救这位小妮子,那么我们俩,今日仅容一人能活着从此船行出去。”
拾柒看了看窗槛之外的月亮位置,算了算几个数,算了之后不由地惊悸,距离炸岛时间还剩下不足两刻钟!